兰香如故番外：青葙和星棠完
赵星棠十四岁那年冬天，得了一场风寒。
病来得很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赵星棠起不来了。
青葙端着洗脸水进屋，看见赵星棠缩在被子里发抖，脸烧得通红。
青葙放下水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大小姐，你发烧了。”
赵星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难受。”
青葙转身就跑。
她跑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青葙又跑去抓药，药抓回来，她自己煎，煎好了端到床边，赵星棠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青葙……”赵星棠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青葙……”
“我在。”
青葙坐在床边，把赵星棠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苦，赵星棠喝一口皱一下眉，青葙就拿一块蜜饯放在旁边，喝完了药，赵星棠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青葙没有走，她坐在床边，拿了一块湿帕子敷在赵星棠额头上。
帕子热了就换，换了一回又一回，她坐在那儿，看着赵星棠的脸，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皱着，嘴唇干裂。
她想起自己刚来赵府的时候，那时候她瘦得像根草，胆子小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赵星棠是第一个跟她好好说话的人，赵星棠没有嫌她穷，没有嫌她丑，没有嫌她是买来的，赵星棠把月季花插在她耳朵上，说“好看”。
那天晚上，青葙一直没睡。
她坐在床边，守着赵星棠，烛火在桌上跳动着，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
赵星棠的烧退下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青葙趴在床边睡着了。
青葙的脸朝向她，睫毛垂着，呼吸很浅，她的手攥着赵星棠的被角，赵星棠看着青葙攥着被角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
赵星棠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覆在青葙的手上。
青葙醒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赵星棠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小姐！你醒了！还难受吗？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
“青葙。”赵星棠叫住她。
青葙停住了。
赵星棠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你手怎么裂了？”
青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裂口，是这几天跑进跑出、洗手煎药冻的。
她想把手抽回来，赵星棠没让。
“没事，”青葙说，“过几天就好了。”
赵星棠没说话，她一直看着青葙的手。
后来赵星棠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买了一盒最好的护手膏，她塞给青葙的时候，青葙又想推辞。
“别说了。”赵星棠打断她，“你手裂成这样，我看着烦，赶紧抹。”
青葙低头看着手里的护手膏，没再说话，她把盒子打开，挖了一点出来，慢慢涂在手上，膏脂很细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赵星棠站在旁边看着她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教我算账。”她往桌边走，“我落了半个月的账，你帮我看看。”
青葙抹完护手膏，走到桌边，在赵星棠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赵星棠翻开账本，青葙凑过来看，手指点在某一栏上。
“这里又写错了。”
“哪里？”
“三月和四月，你记反了。”
赵星棠仔细看了看，拍了一下脑门：“还真是。我改。”
她拿起笔来改账，青葙在旁边看着，赵星棠改完账，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青葙。”
“嗯？”
“你以后别走了。”
青葙侧过头来看她。
“你教我的东西够多了，识字、算账、记账、看人眼色……这些全是你在教我，我教你什么了？”
青葙想了想，回答：“大小姐教我怎么笑，怎不放松。”
赵星棠转过头来看着她。
青葙的脸上带着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我以前不会笑。”青葙说，“来了赵府才学的。”
赵星棠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那你多笑笑。”赵星棠说，“你笑起来好看。”
青葙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赵星棠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
“青葙。”
“嗯。”
“下雪了，明天一起堆雪人。”
青葙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的雪。
“好。”
赵星棠拿笔画了一个东西，青葙凑过去看，是一朵花。
“这是什么？”
“青葙。”赵星棠说，“你名字那种草，你说花很小没人注意，我就画大一点。”
青葙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了很久。
“大小姐。”
“嗯。”
“你画得真丑。”
赵星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边笑边伸手去掐青葙的脸，青葙这次躲了，往后退了一步。
赵星棠追上去，两个人围着桌子跑了一圈，最后青葙还是被抓住了，赵星棠捏着她的脸说：“你胆子大了啊，敢说我画得丑。”
青葙被她捏着脸，含糊地说：“大小姐本来就画得丑。”
赵星棠松了手，叉着腰看着她，青葙站在桌前，脸上被捏红了一块，头发也跑散了，但眼睛弯弯的。
赵星棠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有打人任务的时候打人，没任务的时候跟青葙待着，吃糖，练鞭子，算账，堆雪人。
她伸手把青葙跑散的头发拢了拢。
“明天堆完雪人，”赵星棠说，“你教我写诗吧。”
青葙愣了一下：“大小姐想学诗？”
“嗯，我听说那个李家的大小姐会写诗，我学会了，下次见她的时候，她念诗，我接一句，气死她，让她再也不敢说我没文化了。”
青葙忍不住笑了。
“好，我教。”
窗外的雪还在下，赵星棠把手收回来，在纸上那朵丑丑的青葙花旁边，又画了一个东西。
青葙凑过去看，是一个小人，小人的脸圆圆的，手里攥着鞭子，嘴巴画得特别大，像是在笑。
“这是我。”赵星棠指了指那个小人，又指了指旁边的花，“这是你。”
青葙拿起笔在那个小人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小人的头发画得特别长，手里捧着一本书。
赵星棠看了看那两个小人，又看了看青葙。
“你画得比我好看。”她承认。
青葙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赵星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青葙就睡在外间的榻上，隔着半扇屏风，赵星棠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青葙。”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赵星棠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青葙。”
“嗯。”
“明天堆雪人，你堆我，我堆你。”
青葙在屏风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好。”
赵星棠满意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雪落无声，这一夜很长，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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