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吴老狗X张海沫）4
长沙城这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没见停过。
头两天吴老狗还挺高兴下雨天没法出门，他就窝在屋里看账本，顺便琢磨等天晴了怎么再约张海沫出来练枪。
到了第三天他笑不出来了，院子里积水漫到脚脖子，三寸钉蹲在门槛上，对着外头的水面汪汪叫。
第四天，湘江水位暴涨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吴老狗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水已经没到小腿肚了。
他把裤腿卷起来，想出去买了点干粮和蜡烛，回来的时候看见街上的流民拖家带口往高处走，有个小孩坐在木盆里，被他爹推着往前漂。
第五天，雨更大了，吴老狗坐不住了，跑到城西去找他大哥吴铁。
吴铁平日里在码头上管着几十号弟兄，为人沉稳靠谱。
吴老狗进门的时候吴铁正在收拾东西，一见他来了头也不抬："你不用说了，我正打算带人去湘江边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你就在家待着，"吴铁把一件蓑衣甩给他，"你那院子地势高，淹不着你，我这边有个事儿你帮我办，去茶馆那边看看，听说他们后院挨着一条暗渠，万一倒灌了里头的人出不来。"
吴老狗一听茶馆二个字，脸色都变了，他把蓑衣往身上一披，转身就往门外跑，连吴铁在后面喊"你倒是带上个人啊"都没听见。
茶馆那一片确实淹得厉害，吴老狗踩着齐膝深的水赶到茶馆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伙计们把桌椅往高处摞，掌柜的站在柜台上指挥，一个劲儿喊"把账本先捞出来"。
吴老狗从水面上淌过去，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张姑娘呢？张海沫呢？"
掌柜的被他揪得直踮脚："哎呀吴爷您松手，张小姐她、她刚才出去了！说是看到有个小孩被冲走了，她跑出去追"
吴老狗把掌柜的一松，转身就往外冲。
水越来越深，从一开始的膝盖到大腿到腰，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个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巷子的拐角处传来，吴老狗蹚着水跑过去，转过弯一看，整个人都快疯了。
巷子尽头是条斜坡，平日走路没感觉，可这会儿水顺着坡往下灌，流速快得吓人。
斜坡底下连着一条泄洪渠，渠口的水卷着漩涡，就在那斜坡中间，张海沫一手死死抱着根歪脖子的杆子，另一只胳膊夹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两条腿在水里乱蹬。
张海沫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的，只剩两只手死扣在杆上。
"张海沫！"吴老狗喊了。
张海沫听见声音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一股更大的水流从侧面冲过来，她的手指从杆上滑脱了。
"——！"
她的人和那个小孩一起被卷进了水里，往泄洪渠的方向冲去。
吴老狗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底的泥沙和杂物糊了他一脸，他什么也顾不上，闭着眼睛拼命往前游。
水流推着他往下冲，他在浑浊的水里摸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那个小孩的衣领。
他把小孩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摸，水底下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水流在把他往那个漩涡口里吸。
在最后关头，他的手指勾住了一截袖子，他死命一拉，把张海沫从水里捞了出来。
张海沫整个人已经半昏迷了，吴老狗一手夹着小孩一手夹着她，在漩涡口前死死抠住了渠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
水流把他冲得整个人都快断了，可他愣是不撒手，手指头抠进石缝里，磨得血肉模糊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势小了一些。
巷子口有人喊："快来人！这儿有人！"吴老狗听出那是茶馆伙计的声音。
他抬起头说："快点……把人拉上去……"
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张海沫和小孩拽上了岸。
小孩哇哇地哭着，一上岸就喊娘，张海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吴老狗从水里爬出来跪在她旁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张姑娘？张海沫！"他拍了拍她的脸，声音都在颤，"你醒醒，你别吓我"
张海沫的睫毛动了动，咳咳地吐了两口水出来。
她睁开眼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吴先生……小孩……"
"小孩没事！"吴老狗简直想骂她，可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又舍不得骂出口，"你倒先管管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他说不下去了。
伙计们把小孩送走了，又七手八脚地把张海沫抬回茶馆。
掌柜的腾出一间还没淹到的高位房间，铺了干净的褥子让她躺着。
吴老狗就坐在床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隔三差五凑过去探她鼻息。
"吴先生，"掌柜的端了碗姜汤进来，"您也喝口吧，别把自己整病了。"
"放那儿。"吴老狗头也不回。
"您身上的湿衣裳……"
"放那儿。"
掌柜的叹了口气走了，吴老狗就那么坐着，看着张海沫昏睡的脸。
他伸手把糊在她脸上的一绺湿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额头的时候缩了一下——烫的。
"发烧了。"他自言自语，站起来去翻掌柜的找来的药箱子。
翻出退烧的草药，又去灶上烧了水，等他把药煎好端回来的时候，张海沫醒了。
她说："吴先生……"
"别说话别说话，"吴老狗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先把这个喝了，你发烧了，掌柜的说这药管用。"
他想扶她坐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自己浑身上下湿透透的，脏兮兮的，碰人家姑娘不合适。
张海沫倒是没在意，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紧了眉头。
"苦吧？"吴老狗跟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给你带了糖，梅子糖，我兜里一直揣着，可能有点化"他打开一看，糖纸被水泡烂了，梅子糖糊成一团。
他一脸尴尬地愣在原地。
张海沫看着他手，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端着药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咽下去，声音闷闷的："谢谢。"
"谢什么谢，你下次别这样了，"吴老狗把糊了的糖丢到一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你一个姑娘家，看到小孩被冲走了你喊人呐，你往水里跳什么跳？你那小身板能经得住那么大的水？要不是我刚好赶到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吴先生。"张海沫打断他。
"嗯？"
"你手指头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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