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13
火锅点了一桌子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苗靖去了洗手间，桌上就剩冯灿和陈异两个人。
冯灿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陈异。
"陈异。"冯灿开口。
"嗯。"
"那条项链，多少钱买的？"
陈异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几十块。"他说。
"几十块的地摊货，会在背面刻拼音？"冯灿歪着头看他，"哪个地摊这么高级，我改天也去逛逛。"
陈异沉默了。
"你戴不戴是你的事，"他说，"不戴也行，收着也行，反正就几十块的东西。"
冯灿看着他那个我在嘴硬的表情，觉得这小子三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戴着。"她低头从盒子里取出那条项链，解开搭扣，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挂。
链子太细了，搭扣半天扣不上，她一个人在那折腾了半分钟。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链子的两端，帮她扣上了搭扣。
"好了。"陈异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冯灿低头看了看那颗星星吊坠，抬头正要说什么，苗靖回来了，小姑娘老远就看见冯灿脖子上的项链，眼睛一亮："哇！哥哥你刚才给冯姐姐戴上的？我错过了？"
陈异把脸转开了，抄起筷子继续涮毛肚，冯灿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让苗靖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你错过了一个亿，刚才那个环节叫主任加冕仪式，你哥哥亲手给你冯姐姐戴上了普外科之光的勋章。"
苗靖"噗"地笑出来，凑近了看那条项链："好漂亮，哥哥你哪儿买的？"
"地摊。"
"哪个地摊有这么好看的项链？"苗靖眨巴着眼睛，"我也想去看看。"
"关门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落在二楼的窗玻璃上，她透过那层朦胧的水汽看了对面一眼。
冯灿摸了摸锁骨上那颗小小的星星，觉得今天这个二十六岁生日，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吃完火锅已经快九点了。
"我送苗靖回去，"陈异说，"你回医院值班骑车慢点。"
"遵命。"冯灿冲他敬了个礼，"你俩路上注意安全苗靖你别玩雪，回家赶紧喝点姜汤，高二了感冒了落下课麻烦。"
苗靖裹着围巾冲她笑："知道啦，冯姐姐生日快乐！明天我去你家看旺财！"
冯灿摆了摆手，跨上她的新电动车走了。
冯灿今天在儿科帮忙。
普外科最近没什么大事，儿科倒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一波流感专挑小朋友下手，儿科门诊的号排到了三天后。
冯灿作为主任，偶尔得去支援一下，虽然她嘴上说"我堂堂普外科主任去儿科看感冒是不是有点掉价"，但真到了诊室里，对着那些挂着鼻涕泡的小朋友，她的语气能自动切换成幼儿园老师频道。
"张嘴，啊，对，真棒，来让我看看喉咙，不疼不疼，你数到三就好了，一，二，二点五，好啦！"她拿着压舌板从一个小男孩嘴里抽出来，小男孩嚎了两声，被她塞了一颗水果糖，立刻不嚎了。
小男孩的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冯灿刚喝了一口水，诊室门被护士小刘猛地推开了。
小刘跑得气喘吁吁："冯、冯主任，急诊那边"
"慢慢说，谁？怎么了？"冯灿把水杯放下。
"就那个经常给你送饭的那个小帅哥他爸"小刘咽了口唾沫，"他爸现在在急诊抢救室，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
冯灿手里的水杯盖"咔"一声拧紧了，她站起来，摘了听诊器往桌上一搁："帮我把下一个病人转到李医生那边，我去看一下。"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急诊。
到了急诊抢救室外面，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异。
"陈异。"她走过去。
"你来了。"陈异说
"嗯，我在儿科那边。"冯灿站在他旁边，"你爸他什么情况？"
"摔的。"陈异说，"从二楼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邻居发现的，打了120。"
"怎么摔的？"
陈异说："喝酒了。"
冯灿没有再追问。
没多久，苗靖也跑来了。
三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护士出来让家属签字。
"情况不太乐观，"护士说"脑出血量很大，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门又关上了。
苗靖的母亲后来也来了在走廊那头小声跟陈异说了什么，冯灿没听清。
晚上八点多，抢救室的红灯灭了。
医生说出了"脑死亡"三个字，又说如果插管维持呼吸，可以当植物人养着，但苏醒的概率极低，而且后续费用很高。
陈异站在医生面前，听完了所有的话，他开口道："放弃治疗，签字在哪里？"
苗靖的母亲在旁边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异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灿看着陈异接过那张放弃治疗同意书，在家属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那扇抢救室的门一眼。
然后他哭了。
冯灿走过去，她没说话，也没抱他，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接受拥抱的人。
"陈异。"她轻声说。
他偏着头没转回来。
"我在这儿，我会帮你。"她说。
过了好几分钟，陈异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他冲冯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没事了"。
后来办后事的那几天，冯灿没怎么打扰陈异。
她知道这种时候，有些人需要被围着安慰，有些人需要一个人待着，陈异明显是第二种。
苗靖每天放学后都去帮忙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整理遗物，冯灿偶尔去送个饭，放在门口就走。
到了丧事办完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冯灿撑着伞去了殡仪馆，等她到的时候，最后一批亲友已经散了。
陈异一个人坐在殡仪馆外面那条长凳上，他没打伞，肩膀已经湿透了。
冯灿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陈异抬起头看她，他的脸没什么血色，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你来了。"
"嗯，来送送。"冯灿在他旁边坐下，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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