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安盈


然而城墙上的黑衣人岂肯罢休,箭矢如蝗,破空射向奔逃的百姓。

咻咻的破风声混着哭喊,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耳膜上。

赵莽怒喝一声,横刀挡在最前,刀光翻飞间格开数支冷箭,虎口被震得发麻却死不肯退后半步。

月奴与桃娘各持兵刃,左右杀入箭雨之中,死死护住撤退的百姓。

她们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可谁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身后是老人和孩子,退了,他们就得死。

杀破阙躲在暗处,那只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他原以为只要箭够密、死人够多,这群人就会像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一样抱头鼠窜。

可眼前这副不要命的架势,让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炸药就在城墙根底下,可自己人还混在乱军里头,点火就是一块儿炸成灰。

他脚下不停,一面侧身躲过嗖嗖飞来的冷箭,一面不断往怀文安那边挤——

得先和怀文安会合,把人撤出来,才能点药。

可他那只独眼里头也转着另一层心思。

说来说去,自己和怀文安也不过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是这个男人说会把北漠交给他,他才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可如今谢临渊的女人都坐上北漠王位了,他还什么也没捞着。

想到这,他眼眸一狠。

怀文安要是能顺顺当当撤出来,那是最好;

要是撤不出来……

他独眼一沉,掌心攥紧火折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可没打算为了怀文安把自己也填进去。

船翻了,蚂蚱各蹦各的,谁还顾得上谁?

他咬紧牙关,一边拨开面前挡路的人,一边低骂了一句,脚尖踢开地上不知谁丢下的半截断矛,硬生生从人群缝隙里挤出一条路来。

这边,就在谢临渊一剑递出、寒光直逼怀文安咽喉之际,一道大红身影突然从城楼里猛地扑了出来——

安盈跌跪在怀文安身侧,双手颤抖地捧住他染血的肩:"夫君……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她一面说,一面慌乱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唇边的血。

可越擦越多,那猩红的颜色像烙铁一样烫在她指尖,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抖。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他千万不能死。

怀文安却只是冷冷偏开了头:"我没事。"

安盈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眼泪涌得更凶,却再也不敢碰他。

夫君都这样了却还怕她担心!

她心里又酸又暖,望向雨幕中那个执剑而立的身影,眼底的泪意被一股更滚烫的东西慢慢蒸干。

那个男人杀了她父亲,血海深仇横在眼前,她若今日还躲在夫君身后,她就枉为儿女。

想到这,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咬着牙朝谢临渊刺去。

可谢临渊只是抬手一挥,安盈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直直摔进泥水里。

女人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她挣扎着想再爬起来,手指扣进湿泥里,指甲都劈了,可膝盖还没撑直,人就又软了下去。

怀文安得了喘息,狼狈地爬起来朝着杀破阙跑过去。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谢临渊已经闪身而至,剑锋横在他面前,堵住了去路。

"想走?也得问问身后的百姓同不同意。"

谢临渊身后,百姓们已经冲破了黑衣人的包围,红着眼朝这边涌过来。

人群里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堆里蹿出来,抄起地上不知谁丢下的柴刀,青筋暴起,刀尖直戳戳朝着怀文安劈过来:"我要替我娘报仇——!"

怀文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拽,就把刚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安盈扯到跟前,往自己身前一挡。

那动作利索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连半点儿犹豫都没有。

安盈整个人僵住。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片曾让她觉得最安稳的地方,此刻硬邦邦冷冰冰的,跟块墓碑似的。

她缓缓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夫君……你……?"

可来不及了。

那年轻男人的柴刀收不住势头,带着满肚子的恨直直劈下来——

噗的一声闷响,刀尖扎进安盈胸口偏右的位置。

安盈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的那道口子,脑子嗡嗡地响,耳朵里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

可身上的疼她竟顾不上。

她脑子里全是别的。

寒衣节那晚,她中了父亲的催情药,浑身滚烫地倒在马厩里,是夫君救了她。

他说,莹儿,你这辈子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疼你。

他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说,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自己要爱惜……

夫君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想起他说这些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里头亮堂堂的光。

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怀文安嗤了一声,抬脚把她往旁边一踢,嫌恶得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倒比你爹那个老不死的有用些。"

安盈像一块破布一样被踢翻在泥水里,半个身子陷在泥浆中,胸口的血和泥糊在一起,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

她仰起脸,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怀文安蹲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当初若不是我给安持重下了药,你以为他怎么会死得那么快?他不死,安云瑶又怎么会疯?只有让那个女人看见覆巢之下无完卵,她才会无所顾忌——”

“只可惜,她也聪明不到哪里去,绑个孩子都能让他跑了。"

男人的目光从安盈脸上轻飘飘掠过去,像在看一件用旧了随手就能扔的东西。

"至于你,不过是我棋盘上一颗好用的棋子罢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娶你?因为你蠢,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安家剩下的人里,就你最好拿捏。"

安盈一动不动地瘫在泥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底板。

"父亲……是你杀的……?"

她缓缓抬起脸,雨水糊满整张脸,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怀文安的背影。

她还想听他说一句"骗你的",哪怕只有一句。

一句就好。

她还能骗自己说他是被人逼的,他是有苦衷的,他心里还是有过她的。

可怀文安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走了,衣摆扫过泥水,溅起的泥点落在安盈手背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安盈趴在泥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雨越下越大,把她整个人浇得透湿,血还在从胸口往外渗,可她忽然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子。

当初嫁给他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

今天她才明白,那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看着那汩汩往外淌的血。

安盈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怀文安……你爱过我吗?"

可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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