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挫一挫锐气

市第一医院骨科办公室。
洪劲教授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召集科室里的几位主任和骨干医生。
“各位，今天我去武田县医院飞刀手术，遇到一个非常厉害的年轻医生，叫林言。”洪劲语气带着明显的推崇，但刻意略去了自己被救台的尴尬细节，“他明天要在县医院做一台开创性的手术，用自己设计的外固定架，做胫骨畸形矫形和肢体延长！这在国内都是前沿技术！我建议，咱们科室明天派几个人过去观摩学习一下，机会难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几声不以为然的轻笑。
骨科主任孙和平，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老洪，你没搞错吧？县医院的年轻医生？做开创性手术？还自己设计器械？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咱们市一院都还没正式开展这种肢体延长技术，他一个县里的小医生就能做了？你是不是被人家忽悠了？”
另一个副主任也摇头笑道：“洪主任，你是不是太抬举下面医院的同志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开创性’这三个字可不能乱用。咱们还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业务提高上比较实在。”
其他几个高年资医生也纷纷附和，觉得洪劲是小题大做，甚至有点“掉价”。
一个县医院的年轻医生，能厉害到哪儿去？
值得市医院的专家主任们集体去观摩？
简直笑话！
洪劲看着同事们不以为然的表情，心里憋屈，但又没法详细解释自己今天的遭遇。
他叹了口气，知道请不动这些大主任了。
他转向自己治疗组里的一个年轻医生，名叫周俊，二十六岁，是前年从江北医科大学毕业分配来的高才生，天赋很高，上手快，是科里重点培养的苗子，但也因此有些心高气傲。
“小周，明天你跟我去县医院，观摩那台手术。”洪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周俊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情愿，说道：“洪主任，明天我排了门诊，还有两个术后病人要处理。县医院的手术……有什么好看的？还是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外固定架，估计就是些花架子，浪费时间。”
“门诊让其他医生替你。病人交代给值班医生。”洪劲态度坚决，“这台手术你必须去看！我保证，看了之后，你会感谢我今天的决定！”
周俊还想争辩，但看到洪劲严肃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好勉强答应：“……行吧，我去。”
旁边的几个医生听了，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让心高气傲的周俊去看县医院的“开创性”手术？
洪主任这是想让年轻医生去开眼界，不过他们觉得，周俊看完回来，恐怕只会觉得浪费时间。
傍晚，县医院创伤科办公室里，林言简单跟刘兴国、曾旭等医生交流了明天外固定架手术的关键步骤和注意事项。
大家都听得认真，充满期待。
下班后，林言去食堂吃了晚饭。
天气越来越热，宿舍连个电风扇都没有，晚上闷热，影响睡眠。
他决定去买台电风扇，再买台收音机，晚上也能听听新闻和文艺节目，解解闷。
“林言，去买东西？我陪你去，帮你参谋参谋！”王志强热情地说。
林言没有推辞，有王志强这个‘本地人’带着，买东西更方便。
两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正是沈清秋。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
“清秋？你怎么来了？”林言有些意外。
“培训班下午结束了，明天休息。我想着……来看看你明天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沈清秋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王志强一看这情形，立刻露出“我懂”的笑容，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那啥，林言，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得回科室一趟。你们逛，你们逛！”
说完，朝沈清秋点点头，转身就溜回了医院。
林言无奈地笑了笑，对沈清秋说：“走吧，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傍晚的县城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路边偶尔有摆摊卖瓜果蔬菜的农民正在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两人并肩走着。
林言把这两天器械改良项目获得医院全力支持、以及外固定架已经制作完成的好消息告诉了沈清秋。
“真的？太好了！”沈清秋眼睛一亮，由衷地感到高兴。
虽然她只是陪着跑了一趟厂子，但感觉自己也参与了这件有意义的事情。
“陈院长他们这么支持，看来很快就能落实了！”
“嗯，等这台手术成功，有了实际病例，推广起来会更容易。”林言说道。
路过一个卖油炸糕的小摊，香气扑鼻。
林言买了两块，递给沈清秋一块。
金黄色的油炸糕外酥里软，甜甜的豆沙馅，是这年代难得的美味。
沈清秋小口吃着，心里甜丝丝的。
接着，他们来到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
商场里商品琳琅满目，但比起后世还是简单得多。
林言在电器柜台前驻足。
收音机有“红灯”牌、“熊猫”牌，他选了一台体积适中、音质不错的“红灯”牌753型收音机。
电风扇有“华生”牌台扇和“长城”牌落地扇，考虑到宿舍空间，他买了一台“华生”牌台式电风扇。
售货员开票，林言去收银台交钱，用的是他这几个月的工资积蓄。
买好东西，天色已晚。
林言提着收音机和电风扇，和沈清秋一起回到了医院宿舍。
宿舍依旧简陋，但沈清秋很自然地帮忙收拾起来。
她把桌子擦干净，将新买的收音机放在上面，插上电源，调了调旋钮，里面传出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声。
她又把电风扇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试了试开关，清凉的风立刻吹拂起来。
“这下晚上能睡个好觉了。”沈清秋满意地说。
林言对沈清秋表达了感谢。
时间不早了，林言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清秋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可能留在这里过夜。
县城不大，林言骑着车，载着沈清秋，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广播局招待所楼下。
沈清秋跳下车，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林……言哥，明天手术……祝你成功。”
“谢谢。”林言点头。
两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站了几秒，沈清秋才轻声说：“那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早点休息。”
看着沈清秋走进招待所大门，林言才调转车头，骑回医院。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和宁静。
第二天一早，创伤科早交班刚结束，办公室里就热闹起来。
副院长刘克明、陈继学联袂而至，骨科主任王庆忠、主治医师严立也早早过来。
不一会儿，洪劲教授也到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衣，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周俊。
“刘院长，陈院长，王主任，各位早！”洪劲笑着打招呼，然后把周俊让到前面，“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市一院骨科的周俊医生，江北医科大学的高才生，毕业才两年，但天赋极高，是我们医院年轻一辈里能力最强的医生之一。我特意带他过来，向林医生学习，也开阔一下眼界。”
“周医生，欢迎欢迎！”
刘克明、陈继学等人笑着点头。
王庆忠和严立也客气地打招呼。
林言平静地看向周俊，点点头：“周医生，欢迎交流。”
周俊的目光快速扫过林言，看到他如此年轻，心里那点不情愿更浓了。
这就是洪主任说的“非常厉害”的医生？
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两岁，能有多厉害？
在县医院上班，恐怕是卫校毕业的。
还搞什么外固定架，听都没听过，八成是县医院自吹自擂。真是浪费时间。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语气有些敷衍：“林医生，幸会。”
洪劲看出周俊的敷衍，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年轻人多交流，互相促进嘛！林医生虽然年轻，但有很多独到之处，小周你要虚心学习。”
刘克明看了看洪劲身后，问道：“洪教授，市里其他专家……今天没空过来？”
洪劲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啊，是，孙主任他们……今天都排了手术，实在抽不开身。不过没关系，有小周代表我们科年轻力量来学习，也是一样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什么排了手术，分明是不信、不屑来。
不过洪劲能带着自己科里最优秀的年轻医生来，已经表明了态度。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手术室吧。”陈继学说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手术室。
3号手术间，一切准备就绪。
麻醉科主任肖彩云再次亲自坐镇。
手术台上，刘兴国担任一助，曾旭二助，骨科主任王庆忠也主动上台担任三助，一方面学习，一方面也方便术中需要时提供骨科方面的协助。
王志强没有上台。
医疗界有不给至亲做手术的惯例，既是避嫌，也是为了避免情绪影响判断。
他站在观摩区，心情既激动又紧张。
洪劲和周俊站在观摩区最前面。
周俊的目光首先被器械台上那套外固定架组件吸引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骨科器械。
“洪主任，这……这就是那个外固定架？”周俊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惊奇。
“对。”
洪劲指着器械，低声解释道，“看到这几个环了吗？术中会用特制的钢针穿过骨骼，固定在环上。这些连接杆带有精密螺纹，术后通过每天调整这些连杆，可以以极缓慢的速度牵拉截开的骨骼，利用骨骼自身的再生能力，实现矫形和延长。这叫骨搬移技术。”
周俊听着，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原理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细想又符合生物学规律。
手术设计确实非常复杂，对术前规划、术中截骨精度、外固定架安装和术后调整管理的要求都极高。
“这手术……确实不简单。”周俊承认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已经刷完手正在穿手术衣的林言，语气带着质疑，“可是洪主任，这么复杂开创性的手术，他……这么年轻，真的能做？我在学校和大医院都没见过相关报道。他比我还小吧？经验从哪儿来？该不会是……纸上谈兵，实际做起来一塌糊涂吧？”
洪劲看了周俊一眼，心里暗笑。
小子，你现在这怀疑的样子，跟我昨天一模一样。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周俊待会儿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这正好可以挫挫这个天赋高、眼界高的年轻医生的傲气。
他没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说：“看下去就知道了。有时候，经验和年龄，不一定完全划等号。”
麻醉平稳，患肢消毒铺单完毕。
“手术开始。”林言的声音平静。
众人都集中注意力。
林言先在王志强母亲小腿畸形最明显的前外侧，做了一个长约5厘米的纵行切口。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分离肌肉，显露出弯曲的胫骨。
接着是关键步骤。
截骨。
林言用摆锯，在预先精确计算好的截骨平面，稳稳地锯断胫骨。
动作干净利落，截骨面平整。
然后，他手法复位，将弯曲的胫骨摆正，恢复了下肢正常的力线。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好！”
王庆忠在台上忍不住低赞，“这截骨位置选得准，复位手法稳！”
观摩区里，刘克明、陈继学连连点头。
洪劲看得眼睛发亮，激动地握了握拳，低声对周俊说：“看到没？就这一手截骨复位，稳、准、快！没几十台经验练不出来！咱们市医院孙主任做这种截骨，也未必有他这么利索！这趟没白来！”
周俊此刻已经收起了部分轻视，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林言的操作确实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
但他嘴上还不肯完全服气，看着洪劲激动的样子，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截骨复位……是不错。但这才刚开始，最难的还是外固定架的安装和后续调整。”
洪劲笑了笑，没再说话，示意他继续看。
接下来是安装外固定架。
林言在胫骨远近端分别打入数根贯穿骨骼的克氏针，将环形的主框固定在克氏针上。
然后安装连接杆，将上下两端的环形框架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稳定的立体结构。
他动作熟练，每一根针的进针点、角度、深度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重要的血管神经。
器械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很快，一个完整的环形外固定架稳稳地固定在了病人的小腿上。
架体结构精巧，与肢体贴合良好，远近端关节活动不受限。
当外固定架完全安装成型，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手术间里响起了一片惊叹声。
银色的金属环和连杆在无影灯下闪着光，仿佛一件现代工业艺术品，与人体骨骼完美结合。
“这就是外固定架的全貌？太精巧了！”
“看这结构，真稳当！”
“力线完全矫正过来了！”
洪劲再次看向周俊，问道：“周俊，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俊呆呆地看着病人腿上那个复杂而精密的金属框架，又看看C臂机屏幕上显示的、已经恢复正常的胫骨力线，以及外固定架钢针精准的穿骨位置。
他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仅仅需要高超的手术技巧，更需要极其精准的术前三维设计和空间想象能力！
这个林言，竟然真的做到了！
而且做得如此完美！
他张了张嘴，之前的高傲和质疑被击得粉碎，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这……这手术做得……确实很厉害。他……他怎么有这种能力？”
洪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看到差距了吧？这不光是手术技术厉害，更是治疗理念的新颖和思维的开阔！咱们以前只想着怎么用钢板螺钉把骨头固定住，人家想的是怎么让骨头在可控制的环境下自己长好、还能变长！
小周啊，天赋高是好事，但不能固步自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天带你来看，就是要让你知道，真正的天才和开创者是什么样子的。放下姿态，虚心学习，对你只有好处。”
周俊听着洪劲的话，看着台上正在做最后检查、神色平静的林言，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引以为傲的学历和天赋，在这个县医院的年轻医生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尽管心里还有些别扭和不情愿，但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那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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