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雨夜杀人

纵使潘毓桂不仁在先，但李香兰却不愿背上“弑父”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
　　“宋科长，我很感激您在危难之际，施以援手，但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义父虽有罪，但正如他所言。
　　留他一命，反而更有价值。
　　您又何必执着于取他性命呢？”
　　“妇人之见。”
　　宋应阁冷斥一声，继续道：
　　“潘毓桂协助日本人分离华北，冀察政务委员会、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成立的背后，都有他身影。
　　此举罪大恶极，已触及一个国家与民族的底线。
　　若连这种汉奸，都能免于一死。
　　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尽管去做汉奸好了？
　　只有杀了他，方能为摇摆不定者，划下一条红线：出卖国家利益、为日本人奔走疾呼、助纣为虐的汉奸，无论身居何位，人在何处，都必死无疑！
　　我且问你，倘使杀他一人，这天下便能少百千个汉奸。
　　那你是杀，还是不杀？”
　　李香兰有心反驳，但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咔嚓。”
　　宋应阁将手枪上膛，塞进李香兰的手中，道：
　　“为国为民、大义灭亲者，素来受国人敬佩。
　　你今日杀了潘毓桂，无人会说你一个‘不’字。
　　反而提起你的名字，皆会称呼一句巾帼英雄。
　　你若不杀，便是认贼作父，助纣为虐。
　　我只得忍痛，送你陪他一起上路了。”
　　李香兰双手颤抖，美目之中，满是无助之色。
　　潘毓桂两腿一软，跌坐在泥泞之中。
　　他自知今日在劫难逃。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他死到临头，仍心生恶念。
　　“宋科长，你千万不能信任她。
　　她本名叫山口淑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
　　你放过她，无异于纵虎归山。”
　　宋应阁就等着潘毓桂挑明这件事呢，故作疑惑道：
　　“潘小姐，他所言是真是假？”
　　李香兰泪如雨下，摇着头往后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枪，对准了宋应阁，撕心裂肺道：
　　“我是日本人不假，但我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中国人的事情。
　　我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和中国人接受一样的教育。
　　我和那些日本人不一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宋应阁违心道：
　　“在我眼中，日本人亦有好坏之分。
　　侵略者自然罪该万死。
　　但他们的罪过，却不该让无辜之人背负。
　　我手下亦有日本人。
　　对于他们，我亦能做到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出生，你无法选择。
　　但你可以选择去怎样生活。
　　山口小姐，只要你愿意杀了潘毓桂。
　　我保证事后，不会追究你是日本人一事。”
　　李香兰一脸挣扎，身子不停地退后。
　　“你们的事，我不想参与。
　　只要你让我走。
　　我保证会立即返回日本。
　　永世不踏入中国一步。”
　　宋应阁道：
　　“你真以为如今的局面，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潘毓桂一死，冀察当局、日本人都会闻声而动。
　　潘家人都知道潘毓桂亲自送你出门。
　　到时候，整个华北都会发疯一样寻找你。
　　就算我愿意放了你。
　　你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痴人说梦！
　　还有，堀内干城为了得到你，搞出了这么大阵仗。
　　你真以为回了日本国内，就安全了吗？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到时候，别说是你了。
　　就算是你家人，同样会被你连累。
　　现在你只有配合我，将潘毓桂之死的影响力降到最低，才能有条活路。”
　　李香兰听完这番话，已然愣在原地。
　　“你早预料到会有这般结果，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宋应阁冷笑道：
　　“凭什么？
　　难道你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围着你吗？
　　可笑至极！
　　我的任务是杀汉奸，不是救人。
　　你知不知道为了布下这个杀局，我们承担了多少风险？
　　能留你一命，已是我仁至义尽了。
　　这件事因你而起。
　　哪怕你是无辜的。
　　你都逃不掉了。
　　若再一意孤行，不听劝告。
　　我只能辣手摧花，陪你送潘毓桂一起上路了。”
　　说着，他一个跨步上前，从毫无抵抗力的李香兰手里，夺下了手枪。
　　“你有一分钟时间考虑。”
　　就在李香兰失魂落魄之际，一声枪响忽然从岔路口之中传来。
　　子弹正中车身。
　　宋应阁立即一个翻滚，躲在车后。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潘毓桂躲闪不及，当场被几颗流弹击中身体，挣扎几下后，倒在泥泞之中，死不瞑目。
　　“躲起来。”
　　宋应阁一声怒喝，惊醒了被吓呆的李香兰。
　　但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往何处躲呢？
　　就在这时，暗处有人用日语暴喝一声：
　　“射击之时，注意避开潘淑华，不要伤害她，否则无法向堀内领事交代。”
　　宋应阁隔着车窗，低声道：
　　“山口小姐，计划泄露了，他们是堀内派来增援的人。
　　人太多，我只能先行撤回。
　　道路泥泞，他们去不了天津，必会返回北平。
　　你且虚与委蛇，切莫做傻事，我会想办法营救你。”
　　说完后，他一个翻滚，窜入土路旁的密林中，没了踪影。
　　李香兰蜷缩在车旁，如落水受惊的小猫，不知所措。
　　洪木带着几名队员，赶到车旁，一把抓起她，色眯眯地打量一番后，用日语道：
　　“果然生的国色天香，怪不得堀内领事念念不忘。”
　　周劼几名队员虽听不懂，但想到先前的吩咐，皆是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李香兰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人体模特，被放置在展台，任人肆意评价，这一瞬间，恼怒压过了恐惧，她娇喝道：
　　“我是日本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洪木冷笑道：
　　“我们连你父亲山口文雄的底细都查清楚了，又岂会不知道你是日本人？”
　　李香兰不可置信道：“我们是同胞，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洪木好似听到了荒诞的笑话：
　　“哈哈哈，同胞？山口小姐，你莫要说笑。日本有七千万人口，每一位都是我的同胞。难道我都得对他们好？
　　而且你这种‘在满日本人’又如何能与我们‘内地人’相比？
　　简直贻笑大方。”
　　似李香兰这种人在殖民地长大的日本人，通常被视为“二等国民”，哪怕回了本土，亦会被歧视和嘲讽。
　　李香兰一脸惊愕。
　　她怎么也想不到，连宋应阁这种仇视日本的中国人，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都没有表露出排斥。
　　结果眼前的一群日本人、自己的同胞，却对她大肆嘲笑。
　　心里的天平，在这一刻，开始倾斜……
　　上车后，洪木道：
　　“道路泥泞，先去北平歇息一晚，等明日再乘火车返回天津。
　　不可去东交民巷，否则无法解释山口淑子的来历，找一处旅馆歇息便是。”
　　“嗨伊。”周劼虽然听不懂洪木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回应。
　　李香兰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心急如焚。
　　这一刻，她真希望宋应阁能神兵天降，拯救她逃离深渊。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世道？
　　同胞迫害我。
　　唯一能救我的，却是中国人。
　　不，或许他们从未把我当成过同胞看待。’
　　在平衡的天平上，哪怕朝一端放上一克的重量，都能使其彻底倾斜。
　　更何况，宋应阁谋划的这些，又何止一克？
　　次日，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洪木一行人押着李香兰，来到正阳门东车站，准备乘坐火车，赶往天津。
　　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李香兰几近心死，一度想要自寻短见。
　　就当她绝望的那一刻，却见熙攘旅客中，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是宋应阁。’
　　这瞬间，她像是见到了一束光。
　　上了火车后，李香兰与洪木、周劼等人共处一间卧铺。
　　由于是始发站的原因，火车发车时间尚早。
　　洪木便吩咐人去站外买些早点。
　　结果几人刚吃下早点，便东倒西歪地昏睡在地上。
　　宋应阁这时推开车厢的门，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
　　李香兰双眼放光地盯着前者。
　　她从来不相信童话故事。
　　但现在，她却深信不疑。
　　若不是命中注定，眼前贵气如王子的男人，为什么会两次在她绝望之际前来拯救？
　　宋应阁踢了两脚洪木，后者演技倒是不错，一动不动。
　　他看向李香兰，笑道：
　　“特务处秘制的迷药效果不错吧？”
　　闻言，李香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赤祼祼后，连忙挪开目光，指着洪木几人，道：
　　“他们该怎么处理？杀掉吗？”
　　宋应阁摇摇头道：
　　“杀不得，若在城里死了这么多日本人，冀察当局推脱不开。不必理会他们，趁着火车未开，我们先行离开。”
　　“好。”
　　李香兰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应阁身后，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心情仿佛雨后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二人出了火车站后，来到一处旅馆下榻。
　　客房内，宋应阁看着窗外的街景，道：“山口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香兰迷茫道：
　　“义父死了，堀内又盯上了我，回到奉天，又恐会连累父亲。我已无处可去。”
　　宋应阁叹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天下无家可归者千千万，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比起他们你已算幸运的了。
　　若你真无处可归，便去金陵吧。
　　那里的日谍已被我清理的差不多了。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日本人动不得你。”
　　李香兰哀叹道：“我身无一技之长，去了金陵，又该如何谋身呢？”
　　宋应阁笑道：
　　“谁说你身无一技之长了？有女中的学历，又精通中日语言，无论去哪家洋行，都会被抢着要。”
　　“去洋行吗？”李香兰犹豫不决。
　　宋应阁道：
　　“若你真没有头绪，我倒是能替你指条路，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李香兰道：“宋科、宋大哥请说。”
　　“中日局势，日益紧张。
　　特务处正需要你这种精通日语之人替我们培训。
　　你去了特务处，一来能躲避堀内干城的追捕，二来能有个安身之所，加之特务处报酬不菲，你亦能衣食无忧。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香兰连忙摆手拒绝，她虽对日本人的好感已降至冰点。
　　但她的父母尚在奉天。
　　一旦她为特务处效命的事暴露了。
　　其父母的下场，可想而知。
　　宋应阁不疾不徐道：
　　“不为特务处效命也行。但你总得付出些什么吧？否则，你一旦被日本人捉住，必然扛不住严刑逼供，陶穗则危矣。
　　她为了救你，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才陪我策划了这么一出戏。
　　你若一走了之，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香兰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宋应阁又道：
　　“其实最安全的办法，便是将你灭口。
　　反正你是日本人，杀了你，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看在你对中国没有恶意的份上，我并不想杀你。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你对我们没有威胁的基础上，懂了吗？”
　　“我、我……”李香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宋应阁继续洗脑：
　　“你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日本人在华夏大地上，所犯下的罪孽吗？
　　日本如今被军国主义分子所裹挟，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哪怕是为了救日本，你也得做些什么。
　　而彻底清除军国主义分子，便是最好的办法。
　　你加入特务处，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中国，更是为了日本。
　　我想不出任何一个你拒绝我的理由。”
　　李香兰叹了口气，纵使心中不愿意，但她也知道自己无路可选了。
　　且不说拒绝宋应阁，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真不去特务处，她又能去哪儿呢？
　　“我可以加入特务处，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只负责教授日语，除此之外，我不会参与任何别的行动。”
　　“我答应。”
　　宋应阁心里冷笑一声。
　　‘只要加入特务处，剩下的事情，哪里还能由得了你？’
　　“山口小姐，昨日劫掠你的日寇走得匆忙，并未处理潘毓桂的尸体。
　　如今他的尸体，恐快被人发现了。
　　若处理不当，必生风波。
　　现在，我需要你打一通电话到平津卫戍司令部，把情况解释清楚。”
　　“我需要怎么说？”
　　“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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