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祖心事
徐凤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刘老祖，果然是个老狐狸。
三言两语，既保住了他的面子，又压住了内部的声音，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刘老祖说完周鹤年，转头看向他，说道：“徐先生，请继续吧。”
“既然刘老祖让我说，那我就再说几句。”
“诸位，我来风雪庙，是魏晋请我来的，是刘老祖请我进来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也不是来掺和你们的事的。”
“但既然想问问我的意见，那我总得说几句。你们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怕借了神仙台两家不满，怕不借神仙台两家记恨。”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件事的根本，不在借与不借，而在神仙台是谁的。”
他看向周鹤年，周鹤年低着头，不敢抬眼，他又看向陈远之，陈远之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徐凤笑道：“神仙台是风雪庙的，借与不借，就该风雪庙说了算。正阳山不满意，让他们来找风雪庙；风雷园不满意，也让他们来找风雪庙。你们怕什么？”
“正阳山和风雷园斗了三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们敢跟风雪庙翻脸？翻脸了，下一次甲子之战，去哪儿找中立之地？”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着重说道：“你们不是没有筹码，是拿着筹码不敢用。”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刘老祖看着徐凤，似在考虑徐凤所言，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徐先生此言，倒是点醒了老夫。”
他看向周鹤年，又看向陈远之，最后落在风雷园那几位剑修身上：“此事就这么定了，神仙台，借。但有个条件。”
他接着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园主，也让人传话给正阳山，神仙台是风雪庙的圣地，借给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这场甲子之战，风雪庙只提供地方，不掺和任何恩怨。若有谁敢在神仙台闹事，风雪庙绝不答应。”
风雷园为首的剑修怔了一下，随即起身拱手：“刘前辈放心，这话一定带到。”
刘老祖点点头，又看向徐凤，“徐先生方才那一眼，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徐凤摆摆手，“刘老祖说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
刘老祖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来人，给徐先生换一壶新茶。”
殿内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魏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震撼。
这位徐先生，从进门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先是几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然后一眼震慑周鹤年，最后几句话点破关窍。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听听外人的意见，说不定有新见解。”
师父果然高瞻远瞩。
“诸位当家，正事议完了，该散就散了吧。老夫有些话，想单独和徐先生聊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周鹤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徐凤一眼，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去。
陈远之也拱手道别，临走前还补了一句：“徐道友见谅，刚才老夫可能有些言重，有机会可以来我藏经阁坐坐。”
徐凤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毕竟跟这些人确实犯不上有什么冲突，自己要是真想的话，一指过去这些人都没了。
风雷园那几位剑修也告辞离去，临走时对徐凤的态度，比来时恭敬了不止一筹。
很快，殿内只剩下刘老祖、魏晋和徐凤三人。
刘老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老夫今日请徐先生来，你应该也好奇，其实我就一个目的。”
徐凤抬眼看他，来之前确实没想过魏晋师父会找他聊什么，只当过来和他们聊一聊修行之事。
“魏晋，你先出去一下。”刘老祖对魏晋说道。
魏晋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点头，转身退出门外。
殿门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刘老祖和徐凤两人。
刘老祖见魏晋关上了门，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徐先生可知道，老夫今年多少岁了？”
徐凤看着他，没有回答，其实他能看出刘老祖的骨龄，约莫八九百岁左右，不过这时候刘老祖估计要嘱托什么，就不打破氛围了。
刘老祖自嘲地笑了笑，“快九百岁了。”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神仙台上，“如今到了一定岁数，未能突破，我就慢慢了解到大限将至是什么滋味。”
徐凤眉头微动。
“老夫在玉璞境待了三百年，始终迈不出新的一步。风雪庙历代老祖，能迈过去的，十不存一。老夫自知资质有限，已经不敢奢望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徐凤，语气显得极为平淡，“马上，老夫就要闭死关了。”
徐凤沉默片刻，低声道：“刘道友……”
刘老祖摆摆手，打断他，“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开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有些事放不下。”
他看向殿门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魏晋那孩子，是老夫一手带大的。”
“几年前，老夫下山游历，在路边看到他。那时候他就是个落魄剑修，连剑都握不稳。可老夫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剑骨天成，是千年来宝瓶洲最好的剑修胚子。”
“老夫把他带回风雪庙，收为关门弟子，归入神仙台一脉。那时候神仙台就剩老夫一个人了，六脉之中最落魄的一脉。可那孩子不嫌弃，跟着老夫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他接着讲，不过声音低沉了几分：“老夫常说，剑道需要慢慢修行，水滴石穿，才有望百岁剑仙。可那孩子太急，总想着一口气冲到山顶。老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忙。”
“直到遇见徐道友。”
刘老祖看向徐凤，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道友几句话，就让他破了关。这份恩情，老夫记在心里。”
徐凤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老祖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对着徐凤深深一揖，“老夫想求先生一件事。”
徐凤连忙起身，扶住他，“刘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刘老祖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恳切，“老夫闭死关之后，生死难料。若是有个万一，魏晋那孩子，还请先生照拂一二。”
徐凤愣住了，他没想到刘老祖对魏晋用心如此之苦，甚至开始向他交代后事。
刘老祖继续道：“那孩子孤高，不善与人结交，在宗门里没几个朋友。老夫活着，还能护着他；老夫若是不在了，六脉那些人，怕是容不下他。”
“老夫不求先生把他收入门下，只求，日后他若遇到难处，先生能搭把手。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他。”
徐凤看着眼前这个快九百岁的老者，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担忧，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刘老祖的结局，闭死关失败，身死道消。
他也知道魏晋后来的路，四十岁玉璞，六十岁仙人，剑气长城杀妖，两度问剑天君谢实，最终成为宝瓶洲本土第一位凭借自身实力晋升仙人境的剑修。
可现在，在这个老者眼里，魏晋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徐凤心有不忍，然后伸手扶起刘老祖，郑重道：“刘老祖放心，这话我记下了，而且魏晋也是我披云山的记名客卿，定会照顾好他的。”
刘老祖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老夫就知道徐道友也是一大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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