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关灯吧

"我们一起把这几件改完。"阿鬼打断了她。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把其中一张皮片拿起来对准了另一张。"你收线的时候留的余量不够，打结的力度是准的。问题不在打结，问题在留线。你过来，我重新做一遍给你看，这次告诉你留多少。"
小满走了过去，站在她旁边。阿鬼开始走线，从第一针走到收线，她在倒数第三针的时候停下来对小满说"你看现在这条线的长度，再走两针之后剩下的这段余量才够你打结压线头"。她走完了最后两针，收线、打结、压线头，完完整整地演示了一次，每一步都做了说明，没有省略任何环节。小满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插话。演示完了之后她把针递给小满，说"你试一下"。小满接过去，开始重新缝第一件。她的手指一开始有些紧，走到收线前那段停顿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线尾留出的那段余量，然后才继续走完最后两针、打结、收线。做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阿鬼，阿鬼拿起那件成品翻到底面看了看收线处。线头被压平了，跟皮面贴合在一起。
"剩下的两件也按这个做。"阿鬼把成品放回去。
小满点了点头，坐下来开始缝第二件。阿鬼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手边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豆浆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段桌面上，把正在缝合的皮料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小满低着头继续走线，阿鬼坐在对面看着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机上的订单时间表，在备注栏里添加了几行对于培训节奏的调整笔记。铺子里安静而明亮，只有蜡线穿过皮孔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偶尔交换的低声确认，门口也没有人推门进来。
最后一批订单交货的前一天，阿鬼吃早饭的时候跟小满说"明天上午我不过来，你自己把收尾做完"。小满正在喝豆浆，听到之后放下杯子说"好"，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吃了。
第二天早上阿鬼确实没有去铺子。她在家待了一上午，洗了几件衣服，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又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下，楼下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阳光照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平静的暖白，行道树的叶面在微风中翻动，深浅不一的绿色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没有给她发消息问进度。
下午两点多她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远远看到铺子的卷帘门是拉开的，灯亮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外面站了一下，透过那扇小玻璃窗看到小满正坐在工作台前面低头缝着什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专注而稳定。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走完手里那几针，收完线把针放下才站起来。
"你回来了。"小满说。
"嗯。"阿鬼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货架上。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做好的背包，从浅棕到深棕按照色系排列，每一个的背带都翻到了同一个朝向，边缘对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她走到架子前面站住了。从第一个开始看——针脚均匀，边角打磨到位，收线处平整。她拿起来翻到底面看了看，又放回原位。第二个拿起来，背带的连接方向正确，缝线的间距整齐，底部的加固打结没有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翻看，正面看完翻到底面确认细节，内袋的隔层走线完整，边缘没有毛刺，内部的每一个转角都经过了打磨和封边处理。她翻完最后一件的时候把包轻轻放回架子上，指腹顺着侧面的缝线又走了一遍，确认了整排针脚的走向与力度分布一致。
小满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看到阿鬼站在架子前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阿鬼的手上，又顺着她的手移到了架子上的成品上，说"我把今天上午所有的都缝完了，你先检查一下"。
阿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那排整齐的成品，然后转回身看着她。那些成品的排列方式和收线处理跟阿鬼自己做的相差无几，连背带的朝向都跟阿鬼平时习惯的摆放方向一样。她开口说"挺好的，关灯吧"。小满站在她旁边，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幅度很小，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那我收拾台面。"小满转身走回工作台，开始把散落的工具和线头收进盒子里。她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利落了一些，把裁皮刀归位到刀架上、把蜡线卷搁回抽屉里、把桌面上残余的皮屑扫进垃圾桶，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阿鬼没有看她收拾的过程，站在架子前面把架子上那排成品的面朝方向轻轻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全部对准同一角度，然后转身走到工作台旁边，把桌角剩下的一小卷没用完的蜡线也收进了抽屉里。
两个人一起锁了门。阿鬼拉卷帘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冰凉的拉手，她往下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继续拉到底，锁好，拔下钥匙。她拔钥匙的时候注意到那个皮绳挂件在钥匙串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小满站在她旁边背着包，等她锁完门，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里午后的阳光被两边楼房的阴影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亮和暗处，她们走过了那几段交替的区域，经过杂货店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理货，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收工早啊"，阿鬼说"最后一批做完了"，老板点了点头说"那好"。
走到巷口的时候小满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着阿鬼，说"阿鬼姐，那我先走了"。阿鬼说"好"。小满转过身沿着主路走了，步子比刚来的时候快了半个拍子，背也没有以前绷得那么紧了。阿鬼站在原地看到那个背影走远，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来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边，等了一阵子才继续往前走。路灯在她经过之后依次亮起来，光线从她背后追上来，把她面前的路一段一段照亮了。她没有回头，但拉卷帘门时那慢了一拍的动作还留在手指间，像在指腹内侧留下了一道细而浅的压痕，不疼，持续的时间也不算长，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伸手摸了摸钥匙上的皮绳挂件，触感温热而柔软，跟早上出门之前一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她低着头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覆盖下来，像是把整个身子都照亮了，然后她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又一截一截在她身后暗下去，最终消失在门锁的咔嗒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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