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定了版型

阿影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阿鬼坐在那里把手里那件半成品翻了个面，继续走了下一针。窗外的天光正在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金色，穿过窗户落在她手边那块深棕色的皮料上，把走线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光里穿过皮孔、拉线、收紧，穿过下一个孔，均匀而持续地重复着一整夜加一整夜积累下来的节奏，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继续往下走，一个针脚接着一个针脚地、不间断地排列下去，直到最后一针完成，打了结，收了线头。她把那件成品翻了个面看了看，放到了架子上新空出来的那一层，跟其他做好的成品排列在一起。
私信是半夜发的。
阿鬼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她到铺子之后先烧了壶水，然后坐下来打开手机，看到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新消息。点开之后是一段不短的文字，开头是公司名称和一段自我介绍，然后问她能不能定制五十个通勤包。阿鬼看着"五十个"这三个字，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几秒，然后往下滑看完了后面那段话——他们公司正在筹备员工福利，想定一批手工包作为礼物，工期和预算都有弹性，可以沟通。
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倒了杯水端回来坐下，然后又拿起来重新把那条私信看了一遍。五十个。她又数了一遍那两个字，确认没有看错。她把消息转发给了阿影，附了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那天晚上阿影到铺子里来接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把那五十个订单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她。
"你要招人了。"
阿鬼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皮料，听到这句话之后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卷蜡线放回抽屉里，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看着阿影。
"我一个人做的话大概要三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鬼看着面前那个工作台和架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成品，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叠已经备好等着裁的皮料和旁边那几卷用了一半的蜡线。"我现在一个人做不完了。"
阿影没有接话。他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越来越满的空间——墙边的货架已经快摆不下了，工作台面上摊着做到一半的成品和等着使用的工具，角落里堆着几捆新买的皮料和五金配件，水槽旁边晾着几个刚洗完的调色碗。"把订单接了吧。"他说。
阿鬼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接了这个单子意味着什么——她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全部精力压在这五十件东西上，不能再接其他的散单，要从早到晚持续做同一件事，可能会累、会烦、会有做不下去的时候。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在这时候说"不接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反复回想这个决定。
"我接。"她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声音里那种果断比预想的要轻一些，像说一件已经考虑过的事情，而不是刚刚才决定。"我明天跟对方确认细节。"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五十件意味着她要买多少皮料、用掉多少线、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裁完所有版型、每天晚上做到几点才能把工期压进对方的要求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着被子边缘，指尖在布料上描着想象中的裁皮动作的轨迹，按照版型的轮廓线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然后又走了一段，直到那几条想象的线条在黑暗里完全模糊了边界。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听到旁边阿影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微光，想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在想"要不要做"，那个她已经定了。她在想的是"怎么做"，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根线在一根针上绕过来绕过去，绕了很多圈也没找到头。
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阿影已经起了，她听到厨房里有烧水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那个公司客户发了一条消息："订单可以接，我们沟通一下具体需求和工期。"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香味和窗外阳光穿过窗帘落在客厅地板上的光影，她走进餐厅坐下，面前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和一双筷子。她看着那双筷子，低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阿影端了粥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黄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粥，感受着温热的粥带着米香滑过喉咙和食道。粥很快见了底，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往玄关方向走去换鞋。
招工信息发出去之后的第一天，阿鬼的私信就爆了。
她那条信息配了一张铺子工作台的照片，简单写了几行字："招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帮手，有基础最好，没基础肯学也行。工作地点在巷子口那个皮具铺，有意私信。"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放在一边，去做别的事了。晚上再打开的时候，未读消息叠了厚厚一层。她一条一条翻过去，有的附了简历，有的发了自己做过的作品照片，有的直接问待遇和工作时间。她筛了一遍，把那些没附作品也没写基础情况的先过滤掉，剩了六七个她觉得可以聊聊的。
接下来两天她约了几个人来铺子里聊。有的是电话先聊了一轮才约见面，有的是直接来看铺子顺便谈的。有一个男生说他之前在另一家皮具店干过半年，但阿鬼问他用的什么牌子的裁皮刀，他说不上来。还有一个女生带来了一本作品集，翻开来全是布艺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皮的。阿鬼翻完那本册子合上的时候对方自己先说了一句"不过我没做过皮具"，阿鬼想了想说"暂时还是想找一个能直接上手的"，对方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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