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暗记挑衅,盲兵听音排死雷
海风灌进丰收号的甲板。
陈大炮盯着防腐木板下那条红褐色油漆画出的“双头蛇缠铜钱”。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在漆痕边缘重重刮下半点红皮。
油漆还带着些许粘性,散发着劣质松香的酸臭味。
“刚画上去不到半天。”老莫拖着跛腿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撬棍。
陈大炮搓掉指腹上的红泥。
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把下巴抬平,眼底的冷光像要吃人。
“把板子钉死。”陈大炮转头看向李伟,“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
李伟独臂挥起铁锤。
“蛇纹也留着?”
“留。”陈大炮拍了拍钢梁,“让画蛇的人继续做梦。”
铁锤连落,三颗钢钉贯穿木板,将那条双头蛇钉回钢梁深处。
李伟收起锤子,独臂扶住机壳。
“这帮孙子,手伸得够长。”
“长点好。”
陈大炮拉紧机组外侧的固定绳。
“伸到老子眼前,砍起来省路。”
丰收号靠回南麂岛时,天色已经擦黑。
九吨八的MWM机组通过滑轮架卸船,再由滚木与绞盘送进三号防空仓库。
陈大炮安排完卸货,转身回了陈家大院。
他抄起挂在门后的旧布围裙套上脖子。
左手稳稳托起摇篮里正吐泡泡的陈安,右手抡起一把大号铁勺。
灶上的铜锅咕嘟作响,干贝牡蛎泥熬出了浓郁的米油。
“啊。”
陈安两只胖脚丫在半空中用力直蹬,双手胡乱去抓勺柄。
小崽子一张嘴,陈大炮压着的眉峰便松开。
他舀起小半勺米油,吹了几遍,又用嘴唇碰了碰勺底,这才送进孙子嘴里。
“慢点,谁跟你抢?”
陈安鼓起腮帮,两颗小门牙咬得吧嗒作响。
陈大炮用手背擦去他嘴边的口水。
“嚼出渣再咽。一张嘴就往下吞?”
灶房门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林玉莲抱着三本红皮账册,眉头锁成了死结。
“爸,冷库扩容还缺四条大管。”
“多少钱?”
“按温州港现价,至少三千六。”林玉莲翻过一页,“外汇券已经见底了。”
陈大炮又舀起半勺米油。
“德成行的预付款呢?”
“采购封签锁着,只能走设备专账。”
林玉莲合拢账本,声音压低。
“他们敢把蛇画进钢梁,机器里多半还藏着后手。”
“吴通那种小瘪三,没胆子往机器里塞索命的东西。”
陈大炮把木勺递到陈安嘴边。
“他背后的主子敢。”
“先停装?”
“照装,接着查。”
陈大炮掂了掂木勺,脸上的沟壑重新压了下来。
林玉莲的手掌落在账册封皮上。
“真查出手脚,德成行那边怎么办?”
“货照交。”
“机器呢?”
“老子的钱进了账,机器就得给老子转起来。”
陈大炮抬眼看向三号仓库方向。
“蛇既然进了门,咱们先关门。通电留到最后,一颗螺丝一颗螺丝过。”
院外响起急促脚步。
刘红梅掀开竹门帘,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陈叔,机组落座了。李师傅做完外检,准备点动测试。”
陈大炮舀起最后半勺米油。
“玉莲先过去盯单子。”
“您呢?”
“我把这口喂完。”
陈安仰着脑袋,还在追木勺。
陈大炮把勺子塞进他嘴里,等小家伙咽下去,才将人放回摇篮。
“乖孙等着。爷去拆颗雷。”
三号仓库内,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九吨八的烘干设备已经落在水泥基座上。机油气混着焊条焦味,几名军嫂正将扳手与螺钉分筐收好。
曲易蹲在配电箱旁,将绝缘表递给李伟。
“测了三遍,数值合格。”
李伟摸过润滑油尺。
“油位也稳。”
他转头看向电闸前的刘红梅。
“红梅,先点动半圈。我喊合,你再合。”
刘红梅双手握住铁杆。
“晓得,我这双手稳得很。”
她踮起脚,腰身往前压。
手掌刚要发力,另一只粗糙手掌从侧面横过来,牢牢扣住电闸铁杆。
张乔左眼窝陷着旧伤,右耳贴在冷凝管外壳上,肩背绷得笔直。
“撒手!”
他的嗓音撞上仓库顶棚。
“电闸停在原位,谁也别送电!”
刘红梅退开两步,后腰撞翻螺丝桶。数十颗螺钉滚过水泥地,叮叮当当钻向墙角。
她扭头瞪着张乔。
“老张,你这一嗓子,差点送我去捡半宿螺丝。”
李伟提着管钳走来。
“绝缘和油路都过了,你听见什么?”
张乔抬手敲了敲冷凝管。
“机器肚里还有一股水声。”
“冷凝液?”
“冷凝液在管底走。”
张乔换了个位置,将耳朵贴得更紧。
“这股声贴着内壁,拖得沉。”
张乔朝他摊开手。
“小号修车锤。”
曲易把羊角锤递过去。
张乔沿着排气阀敲过两处。前一处回音清脆,后一处只剩闷响。
“空腔的回音不对。”张乔那只独眼透出一种病态的偏执,“里面有泥浆滚动的动静。很沉,挂壁。管壁后头藏了液体。”
沈老头背着大号木制药箱晃晃悠悠迈进车间大门。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眉头直接竖了起来。
他走到机器前,一把拨开张乔。
“起开。耳朵好使归耳朵好使,认毒还得看老头子的针。”
沈老头从药箱里抽出一根两寸长的细银针。
他弯下腰,沿着排气微孔斜插进去,手指捏着针尾轻轻转动两圈,拔出。
银色针尖变得像炭一样黑,表面还附着一层乌灰色薄膜。
沈老头又取出蓝色石蕊纸,让纸角碰上针头残液。蓝纸很快转红。
他的下颌往下一压。
“含汞腐蚀液,酸性很重。”
曲易将螺丝刀换成细钩,从孔内挑出半片透明胶皮。他捏在掌中搓了几下,胶皮立刻变软。
“热溶蜡胶。”
曲易抬起检修灯。
“机壳升到六十度左右,这层胶就会化开。”
沈老头将银针压进瓷碟。
“胶一化,含汞酸液就会顺着排气道灌进轴承室。”
他用药箱盖敲了敲主轴位置。
“这套主轴能撑一刻钟,都算祖坟冒烟。温度继续往上走,汞气就会钻进车间,人也得倒。”
林玉莲站在账桌旁,铅笔停在纸面。
咔的一声,笔芯断在账页上。
她弯腰捡起断芯,重新翻到设备损耗页。
“主轴总成一报废,工期至少拖三个月。”
算盘珠被她拨到右侧。
“十四份合同都得压船期,德成行首批货也要改交期。”
李伟抬起管钳。
“能拆洗吗?”
曲易已经卸下排气阀外盖。
“能拆。夹层够深,假套管得整段取下。”
沈老头收起石蕊纸。
“先开窗,所有人戴湿口罩。”
刘红梅立刻转身。
“我带人去拿。”
李伟看向沈老头。
“废液怎么收?”
“搪瓷桶接。”
沈老头蹲下身,用炭笔在三个排气死角画圈。
“东岸废炮台后面的黑泥含硫,用它收住水银。生石灰另装一桶,专门吃酸。”
“醋酸怎么用?”曲易问。
“高浓度醋酸按比例兑水,只洗拆下来的废管,把石灰垢带走。”
沈老头用炭笔点了点主机。
“这里走三遍清水。”
“汞泥呢?”
“封桶,交团部防化组。”
沈老头盖上药箱,扫过在场众人。
“谁敢往海里倒,我先拿针扎谁。”
曲易咧了咧嘴。
“洋机器还得吃海岛黑泥?”
“洋毒进了岛,也得按岛上的规矩收拾。”
仓库门帘被掀开。
陈大炮走进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扫过银针、石蕊纸与排气阀,脚步停在机组前。
“买机器送的添头,分量够足。”
李伟转过身。
“老班长,毒液还封在夹层里。”
“那就趁它老实,把牙拔了。”
陈大炮看向两名老兵。
“李伟,曲易。”
“到!”
两人同时挺直腰背。
“按沈大夫说的做。假套管整段拆出来,主轴留原位检查。”
“明白。”
陈大炮转身走到林玉莲面前,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账册。
“玉莲,算盘带上,去团部通讯室借保密电话。”
林玉莲抬起头。
“给温州港打?”
“对。”
陈大炮把声音压低。
“打吴通那条线,报码找德成行代理。接电话的人是谁,你装糊涂,留给他自己露。”
陈大炮拍了拍她的肩膀。
“电话接通了,你就开始哭。”
“说机器刚点动就冒黑水,李伟正在抢主轴。”
陈大炮看了一眼排气阀。
“对面问得越细,尾巴露得越长。”
林玉莲拨动两颗算盘珠。
“损失报多少?”
“照实算。”
“停工时间呢?”
“往长了报。”
“鱼饵够香,蛇才肯咬。”
林玉莲合上账册,喉头滚动一下。
“爸。”
“嗯?”
“哭多大声?”
陈大炮抬起眼,声音压过仓库里的海风。
“哭到对岸那帮王八蛋,以为陈家天塌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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