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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朱砂斑记


段世靠坐在帐篷一角,一动不动。

蓝玉的话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听着,却像是没听见。

蓝玉蹲在他面前,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老子在这儿跟你说了半天,你半句不吭,是聋了还是哑了?真当老子没脾气不成?老子专程来羞辱你,你连个应声都没有,岂不是扫了老子的兴!”

段世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蓝玉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来干什么来的。

他是来找乐子的啊。

蓝玉本就是沙场杀出来的悍将,性子骄横霸道,最喜看敌人俯首乞怜、气急败坏的模样,此番专程过来羞辱,便是要将这盘踞云南数百年的段氏最后一点傲气碾得粉碎。

可是段世始终垂眸沉默,任凭蓝玉冷嘲热讽,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人不过是帐外呼啸的山风,无关痛痒。

这副油盐不进、死寂麻木的模样,彻底惹恼了蓝玉。

他绕着段世走了两圈,忽然站定,咧嘴一笑。

“段总管,你妻子……”

段世的肩膀微微一颤。

蓝玉看见了,笑容更深:“你妻子小腹下那枚朱砂斑记,生得可真是好看,肤白胜雪,配那一点红,倒是别有风情,不过,唯一不好的是,比我年龄大,不过,滋味还行……”

段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出噬人的光芒,血丝密布,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蓝玉!”

他嘶吼着,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蓝玉扑去!

蓝玉早有准备,身子一侧,右脚一扫——“砰”的一声,段世刚扑出两步,便被扫倒在地,重重摔在帐篷的毡毯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蓝玉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踩回地上。

“躺着吧。”

蓝玉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让你投降的时候不投降,平白无故耽误老子这么长时间。现在想拼命?晚了。”

段世被他踩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蓝玉低下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你的那几个女儿也不错。我那几个义子义孙,可都高兴坏了。”

段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住蓝玉的靴子,指甲都掐了进去。

蓝玉一脚踹开他的手,直起身,拍了拍衣袍。

蓝玉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戾气稍解,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出囚帐,随后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嘴角微微上扬,想来是乐子已经找到了。

“走了。”

亲兵们簇拥着他,马蹄声碎,往左营方向驰去。

苍山依旧,洱海依旧。

蓝玉骑在马上,心情大好。

段世最后那副样子,让他觉得这趟没白来。

他走得潇洒,丝毫没将刚才的羞辱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大明朝的军律、军中潜规则便是如此,凡战败被俘的敌酋家眷、女子,皆是朝廷的战利品,是明军的公有财产,将士们先行享用、安抚军心,待班师回朝再悉数上交朝廷,从无例外。

他蓝玉身为大将,先挑拣一二,再分给麾下义子义孙,不过是循例而为,何错之有?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番刻薄至极的羞辱,早已超出了战败者所能承受的极限。

囚帐之内,段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帐外马蹄声远去,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妻室被辱,基业尽毁,尊严被碾得粉碎,他活着,已是生不如死。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念想,想着被押赴应天,或许能留一条性命,苟全于世,可蓝玉的话,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

段世缓缓挪动到帐角,目光落在腰间早已被解去兵器、却还残留的一条素色腰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唤来自己身边仅剩的两名亲随,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段氏世代镇守云南,宁死不受此等奇耻大辱……你们,送我最后一程吧。”

两名亲随闻言,泪如雨下,却知晓主公心意已决,不敢违抗。

他们颤抖着拿起腰带,绕上段世的脖颈,各自用力。

段世闭上双眼,没有挣扎,没有哀嚎,一代大理段氏末代总管,竟在明军大营囚帐之中,被亲卫用腰带活活勒死,自绝而亡。

半个时辰后,段世自尽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征南大军大营!

帅帐之内,傅友德正与沐英商议留镇云南的防务细则,听闻此言,两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骤然大变!

“你说什么?段世自尽了?!”傅友德声音凝重,眉宇间满是惊怒,“他被擒之后,本帅严令不得折辱,衣食无忧,为何会突然自尽?!”

亲兵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沐英眉头紧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第一个便想到了蓝玉:“可是方才永昌侯去过囚帐?”

亲兵这才颤声回道:“回、回大帅,永昌侯半个时辰前确实去过段氏囚帐,与段世说了几句话,听着像是寻常训斥,并未动手伤人,也未曾苛待……谁知道段总管性子这般刚烈,竟想不开自尽了!”

这话明显是在偏袒蓝玉,刻意轻描淡写,将羞辱之语说成“寻常训斥”。

傅友德何等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转头看向沐英,声音低沉:“西平侯,此事非同小可。段世虽是战俘,却是朝廷要犯,需押赴京师由陛下亲审,如今在我大军营中自尽,若是如实上报,陛下必然震怒,蓝玉难逃其咎!”

沐英脸色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沐英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永昌侯性子素来骄狂,口无遮拦,并无恶意,段世之死,乃是他自身刚烈,不堪战败之辱,与蓝玉并无直接干系。此事若是如实上奏,陛下必然深究,届时不仅蓝玉遭殃,大军班师也会横生枝节。依我之见,不如……瞒而不报,就说段世囚中忧惧攻心,暴病而亡。”

傅友德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他与蓝玉、沐英不同,他并非淮西旧勋,早年几易其主,履历并不光鲜,归附朱元璋较晚,能坐到颍国公之位,全靠一身战功,在朱元璋面前本就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

沐英是陛下养子,是皇室自家人,他既然开口袒护蓝玉,自己若是执意追究,不仅得罪沐英,更会得罪整个太子武将集团,日后在朝中必然寸步难行。

思虑再三,傅友德缓缓点头,语气沉重:“既如此,便依西平侯所言。此事就此按下,不许再提,营中将士谁敢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一场足以让蓝玉掉脑袋的大祸,就这样在两位主帅的刻意袒护下,被轻轻按下,瞒天过海。

而此时的左营大帐之内,蓝玉正与麾下义子义孙饮酒作乐,听闻段世自尽的消息,他手中酒杯一顿,非但没有半分惊慌恐惧,反而微微挑眉,淡淡吐出一句:“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比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强多了。”

片刻后,蓝玉放下酒杯,对着麾下义子沉声吩咐:“既然段世是个汉子,便不要再折辱他的家眷了。把之前收拢的段氏女眷,悉数送回囚帐,好生照料,不许再动手动脚,违者军法从事。”

义子们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违抗。

蓝玉这人便是如此,吃软不吃硬,你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瞧不起你,越是要狠狠折辱,你若是宁死不屈,以死明志,他反而敬你是条汉子,对你的家人手下留情……

矛盾的蓝玉……矛盾的人性……

当然,此时的蓝玉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犯罪了。

他想不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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