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生命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将所有人淹没
此话一出,万界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的普通百姓,此刻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诗文,与那些帝王将相的兴亡,与那些文人墨客的悲欢有什么关系。
他们种地、交租、养家、糊口,偶尔听说书先生讲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却也知道那是别人的故事。
那是少爷小姐的故事,是状元郎的故事,是宰相千金的故事,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贩夫走卒、织布妇人、铁匠木匠,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看,他们羡慕,他们甚至会在心里偷偷想,要是自己也能生在那样的人家里该多好。
可他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些故事从来不属于他们。
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他们的悲欢不会被人写成诗,他们的一生不过是在田埂上、在作坊里、在码头边,无声无息地过完,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可此刻,苏轼告诉他们,英莲代表的是你们。
一时间,天幕前的万界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淹没了,几乎所有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们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书里的主角。
哪怕英莲的境遇再如何悲惨,可通篇来看,这分明是终于有人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的苦,看到了他们的心酸。
那些被他们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不敢再提起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的苦,被后世的人一笔一笔地写了出来。
至于那些生于乱世的百姓们,尤其是正处于永嘉之乱的百姓们,更是低头落泪,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自从衣冠南渡之后,他们的生路便越发渺茫。
无数人被赏赐给胡族贵人为奴为婢,从此改名换姓,甚至连自己曾经叫什么名字都忘了,他们和英莲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被掳、被卖、被改名、被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谁。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几乎都快要忘了曾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那些在故土上的日子,那些没有被战火吞没的清晨,那些还能在自家院子里晒谷子的午后,那些不用提心吊胆怕被掳走的夜晚……
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的他们被迫离开故土,被迫改换姓名,被迫忘掉自己从何处来,甚至被逼着忘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俗、自己的衣冠、自己原本的模样。
所以……在半夜时,他们也常常会在心里偷偷想,真的有人还会在意我们吗?真的有人还会记得我们曾经是自由的人吗?
那些南渡的士族写诗、写赋、写他们的家国之痛,可那痛是他们的痛,不是他们的。
他们是流民,是草芥,是史书里连一行字都不配拥有的尘埃。
可现在,有一本书,有一个女孩,替他们把那些丢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找了回来。
英莲被拐,他们被卖;英莲被改名,他们被赐姓;英莲被锁在小院子里,他们被锁在田庄里;英莲在夜里学诗,他们在夜里偷偷念着祖辈传下来的歌谣。
她不是别人,她就是他们。
哪怕她来自千年之后。
于是他们终于哭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出来的理由。
一个老妇人坐在破旧的屋檐下,干枯的手指攥着衣角,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快不记得家乡什么样了……我只记得门口有一棵枣树,我娘总是在那底下做针线活……我快不记得了……”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从小听我爹说,我们家祖上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逃了几百里,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本族谱。可我爹不认识字,那本族谱后来被老鼠咬烂了,他连上面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奶奶会唱一种歌,调子很奇怪,村里没人听得懂,可她死之前还在唱。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旧时候的歌。”
“我讨厌现在的衣服……这不是我们汉人该穿的……这不是我们的衣服……不是!”
“这世道,这该死的世道……我们的后代还能记得我们的来处吗?”
哭声从天幕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潮水,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啜泣,然后变成压低了嗓子的呜咽,最后汇聚成一片无法抑制的悲鸣。
从永嘉之乱的江南,到安史之乱后的中原,从靖康之变的渡口,到甲申之变后的残山剩水。
那些被掳走的、被改名的、被剥夺了衣冠和记忆的百姓,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理由。
他们哭的是自己,哭的是那些被遗忘了的名字,哭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哭的是那些被历史碾过却无人记得的日日夜夜。
上层的人们终于停下了手中所有的事。
那些正批阅奏章的帝王放下了笔,那些正商议军务的将军放下了地图,那些正吟诗作对的文人放下了酒杯,那些正记录天幕内容的史官也停了笔。
所有人都被那哭声震住了,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中,僵硬在原地。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了百姓的哭声。
那不是奏章里“民有菜色”“流民载道”的干巴巴的记载,那是活生生的,从千万个胸膛里同时涌出来的悲鸣!
他们此刻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从未真正看见过的真相。
他们处于上层太久太久了。
他们在宫城的高墙之内,在象牙般洁白的朝堂之上,在锦绣堆叠的御座之侧,他们勤政,他们治理,他们为了盛世付出心力,可他们从来不曾真正踏出那座城,不会走进乡间的泥路、渔村的茅屋、码头边的窝棚。
他们或许治理出了一个盛世,百姓不至于饿死,不至于冻死,可那盛世的光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
那些角落里的哭喊,隔着宫殿的厚墙,隔着层层叠叠的奏章,隔着那些被精选过的“民情”,从来都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这是盛世。
可……乱世呢?
乱世人们的痛,更没办法被忽略。
哪怕是隔着天幕,隔着时空,隔着他们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土地,那些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层又一层地漫上来,浸透了所有人的脚下。
这是那些永远都无法被文字完全承载的生命本身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将所有听到的人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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