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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赴行辕雏燕披伪衣,醉温柔钦差失戒心


杜飞靠在大槐树下,右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话音未落,一阵莺莺燕燕的碎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牙婆,领着一排约莫二十来个年轻女子,正顺着青石板路往行辕大门走。

这些女子个个低眉顺眼,身上清一色穿着水绿色的窄袖比甲,底下配着月白色的罗裙。

“都把头抬起来,步子走稳些!”牙婆边走边训话,脸上堆着掩不住的谄媚,

“你们这些丫头,都是八字带福的!能进行辕伺候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那是你们祖上积德!若是谁运气好,被钦差大人看中了收进房里,将来跟着回了京城,那可就是乌鸡变凤凰了!都给老身机灵着点!”

杜飞压低了斗笠,冷眼看着这群水绿色的身影鱼贯涌入那两扇朱红大门。

他将斗笠往下扯了扯,转身隐入了对街的暗巷。

……

云州都督府,西跨院。

苏澈发了话,周起便被软禁在这处偏院里。门外站着两队持枪的甲士,名曰保护,实为看管。

院内石桌旁,周起大刀金马地坐着,面前摆着一方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最狠的招,从来不是落子最快的那一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紫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门口的守卫识趣地低头,全当没看见。

“我还以为,那个挑着三千颗人头进城、威风八面的大英雄,这会儿正急得在院子里跳脚呢。”

苏紫将食盒重重撂在石桌上,震得棋子乱跳。

周起没抬头,随手将黑子扔进棋篓,故作不悦道:“大小姐若是来看周某笑话的,门在那边。”

苏紫撇了撇嘴,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碟拍黄瓜,最后拎出一壶温好的烧刀子。

“没良心。本小姐怕你在这儿闷死,好心来给你送酒肉,你倒端起架子了。”

她拿过周起面前的空杯,倒满烈酒,推了过去。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我听说了。”苏紫在对面坐下,收起了往日的骄纵,声音放轻了些,“那个叫曹猛的兄弟……断了条胳膊。他没事吧?”

周起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酒水溢出杯沿,顺着他粗糙的指节滴在石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滩水渍,后槽牙咬得两腮肌肉微微凸起。

苏紫看着他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男人心里的杀气,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沉默了半晌,苏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

“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起抬起眼皮,看向她。

“我爹说,让你老实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惹事。”苏紫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起,“但他还说了,镇北军的将士,没有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的规矩。不能让人欺负了。”

周起指尖在杯口轻轻一划,原本冷硬的语气,终于松了一丝分寸。

“替我谢过总兵大人。”

……

云州城西,一处幽静的二进宅院。

正是周起刚升任千户时,暗中用缴获的银两买下的私宅。

厅堂内,顾怡岚端坐主位。

小环和简兮安静地侍立两旁。

孟蛟抱着刀守在门外。

“小姐。”小环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忍不住咕哝,“姑爷什么时候买的这宅子啊?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这宅子布置得倒也雅致,原主应该是个读书人。就是……比咱们在京城的宅子,也小太多了吧。”

顾怡岚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知足吧。若不是周郎救了咱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孟蛟将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又警惕地往外扫了两眼,这才侧过身,把杜飞让了进来,随后迅速反锁上门。

杜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大步跨进厅堂。

“夫人料事如神。”杜飞将包裹放在桌上,“那曹别鹤极讲究排场。我打听清楚了,他从京城带了八个贴身丫鬟,嫌不够,今日又让牙婆从云州城里采买了二十几个,刚刚全都送进行辕了。”

杜飞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水绿色的比甲和月白罗裙。

“这是我照着那些丫鬟的衣裳样式,去成衣铺里买来的,颜色料子大差不差,不铺在一起比对,绝对看不出破绽。”

简兮默默走上前,将那套衣裳捧在手里。

顾怡岚看着简兮,沉稳道:“今夜你与杜飞潜入行辕,你便换上这身衣裳,扮作侍奉的丫鬟,方便行事。”

顾怡岚站起身,走到简兮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低声叮嘱:“府中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人,也有云州本地新招的。这些人初来乍到,彼此互不相识。云州招的,会以为你是京城来的老人;京城来的,会以为你是云州新买的丫头。这中间隔着一层灯下黑。你只需机灵些,莫要多话,便无人会查验你的底细。”

简兮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透着丝丝冷意:“简兮明白。”

“丑时行动。摸清地形后,一切按计划行事。”顾怡岚最后叮嘱了一句。

……

云州盐商府邸,现曹钦差行辕。

正堂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一桌上好的席面摆在中央,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曹别鹤满面红光,举着象牙酒盏,正与坐在客座的铁颜对饮。

“铁颜将军,受委屈了啊。”

曹别鹤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举杯,“将军在我这行辕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尝尝咱们云州的美酒佳肴。待本官上了折子,奏明当今圣上,陈明误会,再亲自派人送将军荣归草原!”

铁颜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撕扯着一条烤羊腿,连皮带肉嚼得满嘴流油。

他看曹别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肥羊,但面上还是敷衍地举了举酒碗:“钦差大人是个痛快人。我敬你。”

“好!痛快!”

曹别鹤一饮而尽,笑道,“今日还要多谢将军仗义出手。若不是将军那一刀,那不知死活的马匪,只怕真要碰脏了本官的官服!”

铁颜哼了一声,咽下嘴里的羊肉:“那种下贱坯子,在草原上连给我当奴隶都不配。我没一刀剁了他的脑袋,已是留了手。”

“说得好!”曹别鹤哈哈大笑,“打打杀杀,那是粗鄙武夫干的勾当。两国交好,才是万世太平之基!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力排众议,呈上《平虏十策》,讲的就是互市通商。用我大宁的丝绸茶叶,换你们草原的牛羊马匹,大家和气生财,岂不美哉?”

铁颜心里冷笑。丝绸茶叶?等我大军踏破云州城,你们大宁的丝绸、茶叶,还有女人,全都是我苍狼的战利品。和气生财?只有你们这些没骨头的南朝软脚羊,才会信这种鬼话。

但他依旧大口灌着酒,任由曹别鹤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嘘。

亥时三刻。

酒宴散去。曹别鹤已经醉得步履蹒跚。

两个模样姣好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曹别鹤,穿过回廊,走向后宅的主卧。

“大人慢些,小心台阶。”左边的丫鬟玉竹轻声细语。

“本官没醉……今儿个高兴……”曹别鹤笑眯眯地在右边丫鬟晚霜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丫鬟一声娇呼。

回到房中,屋内早已点好了安神香。

玉竹绞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替曹别鹤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和嘴角的酒渍。

晚霜则半跪在地上,替他脱去皂靴,将那双脚放进兑了热水的铜盆里,轻轻揉捏着。

“大人,水温可还合适?”晚霜仰起脸,媚眼如丝。

“舒坦……真是舒坦……”曹别鹤靠在软榻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带着醉意的眼睛,一把抓住玉竹的手腕:“刀!本官的刀!锁好了没有?!”

玉竹被捏得吃痛,连忙安抚道:“大人放心,鎏金宝刀,奴婢已经亲手锁进机括箱里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当着曹别鹤的面,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榻的软枕之下。

“钥匙就在您枕头底下压着呢,谁也偷不走。”

曹别鹤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硬物,这才彻底放了心,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

半炷香后。

铜盆撤走,灯火熄灭了一半。

玉竹和晚霜褪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一左一右钻进了宽大的拔步床里。

层层叠叠的锦绣床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里头的春光。

那张拔步床“吱呀吱呀”地响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随着曹别鹤一声冗长而满足的叹息,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极远的长街上,隐隐约约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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