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铁匠铺前争锱铢,狂客当街讽千户
深夜,后宅。
“这半个月,互市那边收上来的商税,我今日核算过了,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两。”顾怡岚翻看了一下账册。
周起眉头微微拧起。
显然,这个数字离他心里的预期差得太远。
顾怡岚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其实,自打你立了新规,互市的境况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过往的商队和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夸咱们落马坡如今有规矩。”
“营里的兵不出去明抢了,集市里的偷盗也绝了迹,连地上的马粪都有专人清扫,摊位也摆得整整齐齐。看着欣欣向荣的。”
周起直摇头:“一百三十两,半个月。摊下来一日不足十两银子。”
顾怡岚轻叹了一声,心中也是有心无力。
这算账管钱她做得,但要说怎么凭空把市面做大、把天下的商贾都引来落马坡赚钱,那确实超出了她一个侍郎千金的本事。
次日上午。
北地的春风吹过,路面微干。
周起和顾怡岚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没有带随从,顺着官道溜达到了营门外的互市里。
互市里确实热闹。
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但周起背着手走了一圈,脸上却没见半点喜色。
放眼望去,全是附近村镇来的农户,竟是卖些粗布、木梳、农具的小商贩。
真正能带来大笔油水的大宗车队、盐铁茶商,一个都没见着。
看着热闹,实则全是些没油水的穷买卖。
两人正闲逛着。
路边紧挨着搭了两个修补匠的棚子,门前各自支着个铁砧子。
一支路过的小商队停在棚子前。
商队管事牵着一匹拉车的挽马,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掌柜的,换蹄铁多少文?”
修补匠扫了一眼那匹粗壮的挽马:“客官,商队拉重货的挽马,要换载重蹄铁,六十文一支。换全套四支,算您二百文。”
管事皱了皱眉:“我这里有一支,不用换全套,是要三支。一百五十文,换不换?”
修补匠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一套是一套的价,单换三支,得一百八十文。少一文不干。”
管事一听,转头牵着马就走到了隔壁第二个棚子:“你家多少文?”
第二个修补匠是个机灵的,立刻答道:“五十文一支!三支一百五十文,立马给您换!”
管事点头:“行,就换你家的。”
第一个修补匠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扔了铁锤大步跨过来,指着第二个修补匠的鼻子就骂:“你凭什么卖五十文一支!巡防营的千户大人定过规矩,互市里所有货物必须明码标价,同货同价!你在这恶意杀价破坏规矩,我要去巡防营告你!”
第二个修补匠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反驳:“我的蹄铁和你的又不是一样的货!我打的蹄铁本钱低,我就卖五十文!”
“放屁!大家打的都是挽马的重蹄铁,怎么就不一样了!”
“虽然都是重蹄铁,但我的比你的轻半成!料用的少,我怎么就不能少要十文钱!”
第一个修补匠死活不信:“你胡扯!口说无凭,上秤称!”
商队管事被吵得头疼,直接从货车上拿了杆戥子秤过来。
两家的蹄铁往秤盘里一放,秤杆一翘,还真是第二个修补匠的蹄铁稍微轻了那么一丁点。
第二个修补匠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怎么样?亲眼看见了吧!还有什么话说!”
商队管事见状,从袖子里掏出铜钱准备付账。
第一个修补匠急了,眼看生意要飞,一咬牙大喊:“慢着!那我卖五十一文一支!客官,您只需多出三文钱,用我这实打实的足铁,您这马最少能多跑三十里路再换蹄铁!”
商队管事一听,立刻把铜钱收了回来,觉得确实划算。
第二个修补匠这下急了眼,抄起家伙就要动手:“哪有你这么截胡的!找打是不是!”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粗暴的怒喝传来。
两个腰挎横刀的巡防营军士大步挤开人群,满脸凶相地走了过来。
那领头的军士刚要拔刀震慑,余光冷不丁瞥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热闹的周起。
军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刀柄上。
周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极其细微地偏了下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常办事,不用管自己。
那军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两个修补匠中间,粗声问:“怎么回事?互市里严禁私斗,不要命了!”
第一个修补匠见军爷来了,赶紧告状:“军爷!他破坏千户大人的新规!一样的挽马蹄铁,他为了抢客,故意比我低十文钱!”
第二个修补匠急得跳脚:“你放屁!军爷,刚刚已经称过了,他的蹄铁就是比我的重,我少收十文有何不可?客官想换谁家的就换谁家的!”
两人当着军士的面又吵成了一团。
“闭嘴!别吵了!”军士被吵得脑子嗡嗡响,指着第一个修补匠,“一个一个说!你先说!”
两人七嘴八舌地把换三支蹄铁、重量不同、互相压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军士是个只会砍人的粗胚,听完这一通绕来绕去的重量和算术,脑子直接糊涂了。
他只记得上头交代的“明码标价、不许乱涨乱降”,索性大手一挥,拿出了军营里一刀切的做派。
“行了!都别争了!”军士指着两家铺子,大声断喝,“既然都是挽马的蹄铁,那就谁也不许降价!统统卖六十文!敢少一文,就是破坏大人的新规!”
商队管事一听,顿时不干了:“军爷,那怎么行?我们都讲好价了,他家五十文,或者他家五十一文。怎么军爷一来,反倒逼着我们掏六十文?”
军士眼珠子一瞪,蛮横道:“规矩就是规矩!就六十!嫌贵不换就滚蛋!”
商队管事也是个硬脾气,冷笑一声:“好大的规矩!行,我们不换了!”
他转头冲赶车的伙计喊,“把马牵上!这点磨损还能坚持坚持,咱们到下一个镇子再换!”
说罢,商队管事带着人,牵着马头就要走。
两个修补匠傻眼了。
争了半天,生意全黄了。
两人顿时苦了脸,对着军士哀求:“军爷,不能这样断案啊,这不把咱们的活路断了吗……”
周起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设定的规矩初衷是好的,但底下这群只会拿刀的兵,根本不懂怎么管市场。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此时正是初春,倒春寒还未过去,这人却穿着一袭十分轻薄的湖绿色细棉春衫。
他不似寻常百姓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肤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微微有些清瘦。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狭长且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
这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天生带着一股看谁都像在看傻子的嘲弄感。
年轻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踱步走到修补匠的草棚前,目光却越过了那个军士,直直地落在了人群中的周起身上。
他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狂傲的讥诮。
“拿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来定商市的规矩,你们这千户大人脑子里装的是草料吗?”
年轻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拿军法管买卖,简直是竖子谋国,沐猴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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