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单子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齐旻便唤了阿九。
阿九正在外头与弟兄们交代事务，听得齐旻的声音，立刻快步奔进屋内，神色带着几分紧绷，还以为出了紧急变故。
“齐爷？出什么事了？”
齐旻坐在桌案前，指尖捏着几张纸，正垂眸细细查看。听见他的声音，缓缓抬眼，将手中的纸递了过去，言简意赅：“看看。”
阿九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怔住。
那是一张清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从上至下、从左到右，无一遗漏。阿九逐行看去，才惊觉这竟是一份详尽至极的婚事安排。
上头列着聘礼明细：金镯一对、银镯一对、玉簪两支、绸缎八匹……样样物件，写得清晰明了；
宴客名单列着阿九、阿七、阿四、阿虎等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几位必须宴请的重要人物，姓名后甚至标注了对应的席位；
吉日时辰精确到年月日时，宜嫁娶、忌诸事，标注得一丝不苟；
迎亲路线规划得周全细致，从别院出发，途经哪条街巷、拐过哪个路口，特意绕开人流拥挤的东市，最终抵达布置妥当的小院；
八道婚宴菜式一一列明，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连俞浅浅偏爱的口味，都在旁细细备注；
喜糖也特意叮嘱，桂花味的需多备几分。
阿九捧着这张单子，看了许久，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半晌回不过神。
他抬眼看向齐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齐爷，这是……”
“婚事所需一应物事，你去督办。”齐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阿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再次低头看向那张单子，一笔一划工整端正，全然不像齐旻往日里杀伐果断、龙飞凤舞的字迹，反倒像私塾先生伏案书写般细致。
这得花多少心思，熬多少时辰，才能写得如此周全？
阿九心里翻江倒海，嘴上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子打仗部署，都没这般上心……”
这话恰好落进齐旻耳中，他抬眸淡淡瞥了阿九一眼。阿九心头一紧，立刻噤声，以为要挨训。
可齐旻并未动怒，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打仗输了，死的是我。婚事办不好，委屈的是她。”
阿九猛地一震，怔怔望着眼前的齐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齐爷——昔日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从不多言半分，看一眼地形便能定计，跟着他的兄弟从无需操心。可如今，不过一场婚事，他竟细致到这般地步，连一丝一毫可能委屈俞浅浅的地方都不肯放过。
那份平静之下，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在乎，是把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放在了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位置。
阿九鼻头微酸，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重重点头，声音坚定：“齐爷，我懂了。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转身欲走，齐旻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九回身。
“先寻阿七几人，将单子上的事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切勿乱了章法。”
“是。”
阿九再次迈步，齐旻又开口叮嘱：“还有，东市路段，你亲自去走一趟，摸清人流高峰，选最稳妥的时辰。”
阿九微怔，想说这般小事不必劳烦亲自探查，可对上齐旻不容置喙的眼神，立刻改口：“明白，我亲自去。”
这一次，齐旻没有再拦他。
阿九走出房门，阿七几人正蹲在院子里等候消息，见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齐爷吩咐什么了？”
阿九扬了扬手中的单子，沉声道：“自己看。”
几人簇拥着凑上前，目光落在清单上，越看越是惊愕。
阿七最先失声：“这……这真是齐爷写的？”
阿九点头。
阿四满脸诧异：“齐爷的字，何时变得这般工整了？”
阿虎挠了挠头，语气感慨：“这哪是字的问题，是这份心思也太细了，连喜糖口味都记着。”
阿九望着众人，缓缓道出齐旻的话：“齐爷说了，打仗输了死的是自己，婚事办不好，委屈的是嫂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涌起一股暖意。
阿七率先开口，语气郑重：“齐爷这是把嫂子，真正放在心尖上了。”
“所以咱们必须办好。”阿九沉声道，“不能丢齐爷的脸，更不能让嫂子受半分委屈。”
众人齐齐点头。
阿九立刻分派任务：“阿七，你盯着嫁衣绣制，一日三巡，务必确保分毫不错；阿四，你去订酒席，遍访京城酒楼，寻能做齐这八道菜的馆子，定要口味地道；阿虎，你负责采买聘礼，按单子一一置办，仔细查验，不可出错。”
他顿了顿，道：“我去勘察迎亲路线，按齐爷的吩咐，亲自去东市摸清人流。”
几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阿九站在院中，又将单子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好，迈步走入晨雾之中。
当日傍晚，俞浅浅坐在院中绣花，指尖翻飞，绣着鸳鸯纹样。阿九回来取东西，路过院中的时候，被她轻声叫住。
“阿九，你们今日忙些什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俞浅浅低着头，针线轻稳，语气随意。
阿九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如实答道：“嫂子，齐爷吩咐我们筹办婚事。”
俞浅浅手中的针线骤然一顿，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婚事？”
“是。”阿九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齐爷亲手写了清单，聘礼、酒席、路线、喜糖，样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比战场上部署战术还要细致。”
他顿了顿，又将齐旻的话转述：“齐爷说，打仗输了死的是他，婚事办不好，委屈的是您。”
俞浅浅的指尖轻轻一颤，针脚瞬间歪了。她望着阿九，眼眶莫名发酸，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九见她这般模样，一时手足无措，只得拱手道：“嫂子，我先去忙了。”
说罢，快步退了出去。
俞浅浅坐在石凳上，手中捏着针线，久久没有落下。她一遍遍想着阿九的话，想着那张写满心意的清单，想象着齐旻在灯下一笔一划、反复斟酌的模样，想着那句温柔又郑重的“婚事办不好，委屈的是她”。
鼻尖酸涩难忍，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慌忙低下头，想要继续绣花，可指尖的针，却一直微微发抖，怎么也稳不住。
当夜，齐旻归来得比平日稍晚。
推门而入时，俞浅浅正坐在灯下等他，屋内烛火暖黄，暖意融融。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温柔：“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抬眸看他，眼底映着烛火。
齐旻轻笑一声。
俞浅浅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轻声问：“齐旻，你今日写了一张单子？”
齐旻微怔，随即了然：“阿九同你说了？”
俞浅浅轻轻点头。
“听说写得密密麻麻，事事周全。”
齐旻望着她，目光温柔，淡淡应了一声：“嗯。”
“写了多久？”她又问。
齐旻回想片刻，如实道：“好几日。”
俞浅浅的眼眶再次泛红，水汽氤氲。齐旻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强压下泪意，声音软软的，带着满满的暖意：“没什么。”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温柔：“齐旻，你对我真好。”
齐旻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傻子，不对你好，我还能对谁好。”
俞浅浅弯起唇角，不再说话，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任由暖黄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温柔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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