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传言
流言传至别院的那日,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俞浅浅正于院中晾晒衣物,晴光暖融,泼洒在身上,裹着融融暖意。她自木盆中一件件捞起衣衫,拧干、抖平,轻搭于竹杆之上,动作舒缓从容,一抬手一落臂,皆是千遍万遍练出的熟稔与安稳。
宝儿在身侧追着风跑,手里攥着那柄齐旻赠予的小风车,清风拂过,叶翼呼呼飞转,孩童欢喜得蹦跳不止,举着风车绕着庭院疯跑,清脆的童声撞在风里。
“娘!您快看!转得好快!”
俞浅浅抬眸望他一眼,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嗯,转得极快。”
宝儿得了回应,又欢天喜地跑远。
她垂首,继续打理手中衣物。
阿九自外归来时,脚步较平日沉缓了许多。他立在院门口,望着檐下晾晒衣衫的俞浅浅,又瞥了眼一旁跑得满头大汗的宝儿,神色沉沉,复杂难辨。
俞浅浅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未曾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做着手中事。
阿九在门口伫立良久,才缓步踏入院中,低声唤道:“嫂子。”
俞浅浅将最后一件衣衫搭好,轻拍去指尖浮尘,缓缓回身:“何事?”
阿九立在她面前,双手局促地搓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俞浅浅只静静望着他,并未催促——她素来知晓阿九的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可真要开口,偏又踌躇再三,催也无用,静待便是。
果不其然,阿九憋了半晌,终是开了口:“嫂子,外头有些闲言碎语,传得很是不堪。”
俞浅浅指尖微顿,声线平静无波:“什么话?”
阿九咬牙,索性直言:“还是联姻一事。本以为齐爷上次摆明了态度,此事便就此作罢,可那些人不敢明着挑衅,竟在背后嚼起了舌根。”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俞浅浅面上依旧平淡,无半分波澜。
阿九只得继续道:“他们说……您并非齐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出身乡野,配不上齐爷的身份,还说齐爷是被您迷了心窍,才执意不肯迎娶世家贵女。”
他话音顿了顿,压得更低:“甚至还说,您这般无名无分,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语毕,阿九忐忑地望着她,满心不安。
俞浅浅静静立在暖阳之下,听完所有流言,神色依旧未变,半晌才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阿九一时怔住,错愕道:“嫂子,您……不生气吗?”
俞浅浅弯身倒掉木盆中的残水,语气淡然:“生气又有何用?”
阿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俞浅浅将木盆归置妥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阿九,他说的话,我字字都信;旁人说的闲语,我管不着,也不屑管。”
阿九望着她眼底澄澈的笃定,竟一时语塞,伫立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嫂子,您真是个通透人。”
说罢,便转身离去。
俞浅浅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心绪微沉。
宝儿这时跑了过来,小手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娘,阿九叔叔方才说什么呀?他看起来好不开心。”
俞浅浅垂眸,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操心。”
宝儿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攥着风车跑远了。
俞浅浅望着孩童欢脱的背影,晴光依旧暖身,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薄凉,丝丝缕缕,缠得心口发闷。
是夜,俞浅浅辗转难眠。
这并非她第一次失眠,这些年,等他归府时、忧他安危时、惧前路未知时,失眠已是常事。可今夜,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静卧于榻,望着黑暗中的屋梁,宝儿在身侧睡得酣甜,呼吸匀净,偶尔小嘴轻咂,似是在梦中尝到了什么甜物。一缕月光自窗棂漏入,轻洒在他稚嫩的小脸上,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她看了片刻宝儿,再度抬眼望向房梁——那木质的横梁,她已在无数个失眠夜数过千百遍。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阿九白日的话:没名没分、迟早被扫地出门。
她闭了闭眼,那些字句如细针,一根根扎在心尖,不似剧痛,却是绵密难言的涩意。
她深知齐旻的心意,信他所言此生唯她一人,可那些流言,字字戳中事实:她的确未曾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确是乡野出身,一无所有。
她翻身面向墙壁,素白的墙被月光映得朦胧。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初入王府时,她被继父以三两银子卖入府中,他戴着面具,冷冽如冰,她端来的粥,他连一眼都未瞧;后来,他轻声问她疼不疼,为她送来红糖;再后来,他抱着手足无措的宝儿,当众宣告她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思及此处,眼眶骤然发酸,可她强忍着,未曾落泪,只再度翻身,望向窗外的月光。
清辉铺地,薄薄一层,她望着那片柔光,满心都是他:此刻的他,是否还在应付那些难缠的世家权贵?是否又要熬至深夜才能归来?
她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想他,想得心口发紧。
不知熬了多久,她终是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浅,梦魇纷乱:一会儿是那些嚼舌根的刻薄嘴脸,一会儿是阿九欲言又止的愁容,一会儿又是齐旻立在远处,沉默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间,忽然惊醒——并非自然醒,而是察觉到有人悄然入内。
她猛地睁开眼,一道身影立在榻边,月光披洒在他身上,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是齐旻。
她怔住,明明已关好房门,他是如何进来的?
未等她细想,他已弯身,在榻边轻轻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线轻得怕惊扰了熟睡的宝儿:“醒了?”
俞浅浅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他简短二字,让她一时失笑:“正门不走,为何要翻墙?”
他望着她,眼底无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疼惜:“怕吵醒你,可又实在忍不住,想进来看看。”
一瞬,鼻尖酸涩,眼眶骤然泛红。
他久久凝视着她,月光落在他眉眼间,眼底的暖意,是她见过最温柔的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为何不问我?”
俞浅浅微怔:“问什么?”
“问那些流言,问外面的人说了什么,问我为何不曾为你挡去这些闲语。”
她沉默片刻,心头积压的委屈与不安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脱口而出的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问什么?我本就不是你的妻子。”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
齐旻更是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望着他失落的模样,俞浅浅心口猛地一疼,想开口弥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四目相对,屋内一片静谧,唯有宝儿轻浅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带着夜露的清寒。
“浅浅。”
他轻声唤她,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立誓:
“你不是我妻子?”
“你是我孩儿的娘亲,是我拿命护着的人,是我此生唯一倾心相待、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你若不是我妻子,这世间,谁还配是?”
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枕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满是自责:“别哭,是我不好,是我委屈你了。”
俞浅浅摇着头,哽咽道:“不怪你。”
她望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字字清晰:“齐旻,那些闲言碎语,我从不在乎。我只在意一件事——我是不是你心底最珍视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答案是肯定的,即便没有妻子的名分,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抱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傻子。”他埋在她颈间,声音沙哑,“你不是我妻子,谁是?”
俞浅浅趴在他肩头,哭着笑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底的不安与酸涩,却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抱着她,她依偎在他怀中,无言相对,却胜过千言万语。
身侧的宝儿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听着孩童软糯的声响,俞浅浅唇角轻轻弯起。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柔得像月光。
俞浅浅缓缓闭上眼,这难熬的一夜,终究过去了。
崭新的一日,即将来临。
她知晓,明日他依旧要外出应付那些纷扰,她依旧要守着小院,洗衣、绣花、照料宝儿,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看着榻上母子二人睡得安稳,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他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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