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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镇西之后·西疆与北境


一、西疆·羌人的传说

镇西王林佳玉去世那年,西疆的羌人部落比大周先知道消息。

不是有人报信,是风变了。

羌人的老萨满在帐前坐了一夜,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亮的时候,他对族长说:“大周的林阎王,走了。”

族长不信:“她不是才三十七?”

“三十七。”老萨满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够了。她活着的时候,够我们怕二十多年了。她走了,够我们记一辈子。”

消息传开的那天,羌人部落里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举酒,没有人杀羊,没有人唱庆祝的歌。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镇压了他们几十年的敌人死了,他们不该高兴吗?

可他们高兴不起来。

一个老骑兵蹲在帐前,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了一句:“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后来羌人编了一首歌,在草原上传唱。歌很长,翻译成大周的话,大意是:

“黑剑的女主人走了/马蹄声停在风口/她的影子还站在山岗上/看着我们/也看着她的家/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会回来的/她不回来/风也会替她巡视/每一寸她走过的地方。”

这首歌传了很多年。传到大周境内的时候,戍边的将士们听了,沉默了很久。

有人说:“羌人比我们还会说。”

没人反驳。

镇西王走后第三年,西疆出了一件事。

一股新的羌人部落不知深浅,趁着冬天草枯马瘦的时候,试探着往大周边境靠了靠。哨兵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离边城五十里的地方扎了营。

守将是镇西王当年的旧部,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颌的疤——那是跟着镇西王打最后一仗时留下的。他站在城墙上看了看,只说了一个字:“打。”

那天夜里,周将军带着三百骑兵出城,摸到羌人营帐外。他没有放火,没有呐喊,只是拔出了刀。

三百人对三千人。

打到天亮的时候,羌人退了。周将军站在草原上,浑身是血,刀已经卷了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忽然想起镇西王——想起她站在同样的草原上,握着那把黑剑,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他懂。她说:跟着我,别怕。

周将军把卷了刃的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身后的士兵们没有动。他们知道将军在哭什么。

不是怕,是想她了。

后来朝廷要在西疆立一座镇西王的雕像。工部的人来问周将军,雕成什么样。

周将军想了想,说:“站着。握着剑。看着西边。”

“看西边?”

“嗯。”周将军说,“她活着的时候,一直看着西边。死了,也得看着。”

雕像落成那天,西疆刮了一场大风。风从西边来,吹过雕像的时候,忽然变得很柔,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那块石头。

周将军站在风里,忽然笑了一下。

“将军来了。”他低声说。

二、北境·蛮子的记忆

北境和西疆不一样。

西疆的人记得镇西王,北境的人记得霍阎王,也记得林阎王——那个十几岁就跟着师父上战场的小姑娘。

北境的蛮子管霍阎王叫“铁面”,管林佳玉叫“小铁面”。后来她大了,杀人多了,他们改口叫“女阎王”。再后来,她一个人追着三千骑兵跑了八百里,他们连“女阎王”都不敢叫了,叫“那个人”。

“那个人来了。”——这句话在北境流传了很多年。

林佳玉去世的消息传到北境,是在一个下雪的夜里。戍边的老卒们围在火堆旁,谁都没说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雪无声地落着。

过了很久,一个老兵开口了。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是跟着霍阎王打过仗、又跟着林佳玉守过城的老人。

“我第一次见她,”他说,“她八岁。八岁的小姑娘,抱着把黑剑,站在霍阎王身后。霍阎王说,这是我徒弟。我们几个老兵看着,心想,这能行吗?”

他笑了一下。

“后来她十岁,上战场。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厉害,可她没退。第二次也没退。第三次也没退。后来她就不抖了。我们叫她少将军”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再后来她回了京城,又去了西疆,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我们说,等她回来。我们几个老东西说,放心吧少将军,蛮子过不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

“现在她走了,北境还是过不来。”

火堆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大叔,镇西王……厉害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厉害?”他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你不知道她一个人追三千骑兵跑了八百里的样子。你不知道她站在城墙上,风吹着她的衣角,她说‘放箭’,那箭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不知道她十二岁的时候,跪在御书房前说终生不嫁。你不知道她爹娘死的时候,她没赶上。你不知道她妹妹出嫁的时候,她站在廊下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火堆安静了。

“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老兵最后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北境能守住,是因为她。西疆能守住,也是因为她。这片江山能安安稳稳的,都是因为她。”

他把手里的酒壶举起来,往地上倒了一半。

“将军,敬你。”

那年冬天,北境的蛮子没有来犯。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消息——林阎王死了。

可他们没有动。

族里的老人说:“再等等。”

年轻的士兵问:“等什么?”

老人看着南方,沉默了很久,说:“等确认她真的死了。”

“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人摇头:“你不懂。那个人,你永远不知道她是真的死了,还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后来,过了很多年,北境的蛮子才敢试探着往南走。可他们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城墙上的雕像——不是林佳玉的,是霍阎王的。霍阎王的雕像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林佳玉的。

蛮子的首领看着那个空位,忽然说:“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首领指了指那个空位,“你看,她还在那儿。”

三、后来的人

镇西王去世五十年后,大周和羌人议和了。

议和的地点在当年林佳玉打最后一仗的那片草原上。大周的使臣是个年轻的文官,三十出头,姓林——是黛玉小儿子的孙子,从小听着镇西王的故事长大。

羌人的使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当年那场仗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两人坐在帐中,谈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羌人的老者忽然问:“你姓林?”

“是。”

“林阎王的林?”

使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铁片,黑乎乎的,边缘已经磨圆了。

“这是什么?”使臣问。

“当年那场仗,”老者说,“林阎王的剑砍在石头上,崩下来的一块。我父亲捡到的。”

使臣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我父亲说,林阎王不是人。”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护着你们的。她走了,星星还在天上。”

使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者又说:“议和吧。我答应了。”

“为什么?”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她。她打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现在我们不打仗了,她的心愿就了了。”

使臣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块铁片攥了一路。到了驿站,他找了一个木匠,把铁片镶在了一块木头上,做成了一把小剑的样子。

他把它挂在胸前,贴着心口。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侧悬着一把黑剑,和太祖母有八分相像。她站在草原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可他在梦里哭了。

四、永远的剑

镇西王去世一百年的时候,大周修史,专门为林佳玉立了一卷传。

史官写到最后,停了笔。他想了想,又添了一段:

“王平生,唯剑与妹。剑名大黑,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去。王生,剑在;王殁,剑亡。或曰,剑即王,王即剑。观其一生,信然。”

传成之后,史官把稿子拿给林家的后人看。后人看完,沉默了很久,说:“少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后人指了指窗外的西边:“那边,羌人还在唱她的歌。”

史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加上。”

最后的定稿里,多了一句话:

“王殁百年,西疆羌人犹歌之,北境蛮子犹畏之。其威其德,不因岁月而减。”

史书修完那年秋天,西疆的羌人部落里,一个孩子出生了。孩子的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名字,翻译成大周的话,叫“风”。

“为什么叫风?”有人问。

孩子的父亲看着远处的山,说:“因为风是从那边来的。那边有一个人,还在看着我们。我希望我的孩子,像风一样自由。”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北境的一个蛮子部落里,也出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的祖父给他取了一个名字,翻译过来,叫“剑”。

“为什么叫剑?”

祖父笑了笑,没说话。他转头看着南方的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个空着的位置。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草香,带着雪山的寒意,带着一百年前某个人的气息。

“因为她还在。”祖父说,“她的剑,还在。”

五、最后的传说

很多年后,大周没了,朝代更替,物是人非。

可西疆和北境,还流传着同一个传说。

说是有那么一个人,十岁上战场,十几岁封王,三十几岁去世。她一辈子没嫁人,没生孩子,只有一把剑陪着她。

说她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把剑,那把剑是黑的,比她还高。

说她爹是探花,娘是侯门嫡女,妹妹娶了皇子,她自己是镇西王。

说她很厉害,厉害到羌人叫她阎王,蛮子叫她那个人。

说她很苦,爹娘死的时候都没赶上,妹妹出嫁的时候她站在廊下看着。

说她很幸福,因为她有大黑,有妹妹,有家人。

说她的剑会发热,会发光,会陪她说话。

说她走了以后,剑也不见了。

说那把剑不是丢了,是跟着她走了。

说她们是一体的,剑就是人,人就是剑。

说她们去了天上,变成了两颗星星。一颗亮一点,是剑;一颗暗一点,是人。亮的那颗永远挨着暗的那颗,像是还在陪着。

说每年的某一天——没人知道是哪一天,因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西疆的风会忽然停下来,北境的雪会忽然不下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如果你站在草原上,你会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歌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女人在说话。

她说:别怕,我在。

西疆的老牧民说,这是真的。他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说。

北境的老猎人說,这是真的。他们爷爷的爷爷就这么传下来的。

大周已经没了,镇西王已经死了几百年,可她的故事还在。

她的剑还在。

她还在。

扬州林家的祠堂早就没了,可每年春天,那片土地上会开出一种花。花是黑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像一把一把的剑。

当地人管它叫“大黑花”。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开的。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过一个女人,她有一把剑,是黑色的。

她走的那天,剑也走了。

可花还在开。

年年春天,都在开。

像是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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