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塞娅巴勒奔帮忙
西藏使团居住的宫苑内，酥油灯明明灭灭，巴勒奔盘腿坐在厚实的毡毯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奶茶和牦牛肉干，他一口未动，浓眉紧锁，听着女儿急切的叙述。
塞娅用的是藏语，语速又快又急，就像草原夏季的骤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没有任何隐瞒，告诉她的阿爸她不愿意跟中原男子和亲，说了其中的弊，说了她不会幸福，说了她闯入漱芳斋后看到的一切，说了她听到的两个姑娘寻亲的故事……原原本本，全部说了出来。
“阿爸！”塞娅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哽咽，她不再站着，而是依照西藏最郑重的礼节，双膝跪在了巴勒奔面前，仰起脸，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睛里跳跃，“您不是常常教我，真正的朋友，是危难时能够托付后背的人，小燕子就是我的姐妹，她在比武时能不顾自身安危救我，如今她遭了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还有紫薇，她是那么温柔善良，像雪山脚下的格桑花，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找到阿爸，却要面临更深的痛苦……阿爸，求求您，帮帮她们！”
巴勒奔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凝重，再到深深的沉思。
他伸手想去扶女儿，塞娅却固执地不肯起来。
“塞娅，”巴勒奔终于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沉稳，“你先起来。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这不是草原上两个部落孩子打架，我去说和一下就能解决的。这是大清皇帝的家事，涉及到皇家血脉，欺骗君王……这是滔天的大罪。”
“我知道是重罪！”塞娅急切道，“可她们不是故意的！阿爸，您见过她们的，她们的眼睛像圣湖的水一样干净，没有一丝污浊的算计！难道就因为一个荒谬的错误，就要毁掉两个这么好的姑娘吗？大清皇帝是她们的阿爸啊！父亲对女儿，难道就不能有一丝宽容吗？”
巴勒奔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塞娅，我的孩子，”巴勒奔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你要明白，皇帝不仅仅是父亲，他更是一国之君。他的决定，关系到皇家的威严，朝廷的法度，天下的眼光。有时候，情义和法度，就像草原上的风与山，不是总能顺着一个方向吹的。”
塞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立刻又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那就想办法，让风和山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平衡点！阿爸，您是西藏的土司，是大清皇帝尊贵的客人，您说的话，皇帝一定会考虑的！”
她膝行两步，抓住巴勒奔的袍角，眼中满是恳求：“阿爸，帮帮她们！去向皇上求情，如果皇上真的无法原谅，一定要惩罚她们，那……那就请您向皇上请求，把她们带回西藏去！我们草原广阔，能包容一切。我向雪山圣湖发誓，我会像对待亲姐妹一样对待她们，保护她们，不让她们再受一点委屈！”
巴勒奔被说的都动容了。
他看着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如鹰般骄傲自由的女儿，此刻为了异族的朋友，放下所有的骄傲，跪地恳求，甚至愿意分享父亲的宠爱，分享草原的家园。
他久久地凝视着塞娅，这份赤诚，不正是他最珍视、并一直教导女儿的吗？
“起来吧，我的小鹰。”巴勒奔终于伸出手，将塞娅扶起，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的心，像金子一样。你的朋友，没有交错。”
塞娅眼睛一亮：“阿爸，您答应了？”
巴勒奔看着塞娅：“我会去见皇帝。不是以西藏土司的身份去干涉他的家事，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理解另一个父亲的愤怒与为难，告诉他我所看到的这两个女孩真实的样子。至于带她们回西藏……”他顿了顿，“那可以作为最后一步，一个表达我们最大善意的姿态提出来。”
“谢谢您，阿爸！”塞娅再次跪下，这次是充满感激和敬意的叩首。
巴勒奔扶起她，揉了揉她的头发：“让人去准备下我们本来为和亲准备的礼物，我们进宫去见皇帝。联姻不成，公主结拜之交也可……”
塞娅重重点头，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漱芳斋里那两个被困住的姐妹，小燕子，紫薇，等等我。
乾隆也十分惊讶巴勒奔这时候的到来，在皇后之后，又来了一位说客。
巴勒奔并未寒暄，开门见山：“皇上，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漱芳斋的两位格格之事。”
乾隆眼神一凝，面上不显：“哦？此乃朕之家事，不知土司有何见教？”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臣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年，见过鹰隼搏击长空，也见过羔羊在风雪中相依取暖。评判一件事，有时候不能只看它造成的后果，也要看它最初的心和过程中的情。”
乾隆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未置可否。
“皇上，”巴勒奔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诚挚，“律法如山，不容轻亵。可人心似海，亦有温度。是想说，这件事里，有错，有罪，但唯独没有‘恶’，两个年轻姑娘，一群重情重义的少年人，被命运推着，被亲情绊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惩罚能彰显律法的威严，但有时候，宽恕与引导，更能彰显一位君主的胸怀，一位父亲的智慧。”
塞娅此时轻轻吸了口气，依旧垂着眼，双手却悄悄在身侧握紧了。
乾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土司之言，朕明白了。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家更应以身作则。若轻轻放过，朕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皇上所言极是。”巴勒奔点头，“皇上，我们西藏各部族相交，除了联姻缔盟，还有一种更古老、更牢固的方式——歃血为盟，对天起誓，结为兄弟姊妹，祸福与共，生死相托。其情义之坚，往往胜过姻亲。”
乾隆目光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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