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侯亮平依旧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比田国富更急，更不甘。
他空降到汉东，本就是奔着抓大案、立大功来的，结果来了这么久，先是被蔡成功耍得团团转。
现在好不容易抓着个金融窝案的口子，又卡在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
这份憋屈，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了很久。
田国富看着沉默不语的侯亮平，眼底渐渐闪过一丝精光，心里有了主意。
这只从北京来的孙猴子，不是最喜欢大闹天宫吗？
不是最擅长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口子吗？
那他就稍微提点提点，给这只猴子指条路。
至于这条路好不好走，那你别问。
田国富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侯亮平，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亮平，现在案子卡在这，停滞不前，你得再加把劲，多想想办法啊。”
侯亮平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询问。
“既然这帮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嘴硬不肯说，那我们就换一批人突破嘛。”
田国富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这次银行系统腐败案，能形成这么大的利益链条，除了银行系统的人，背后还有一群人。”
“那些靠着违规贷款拿地、做项目的开发商，那些靠着过桥资金空手套白狼的商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商人嘛，从来都是以利益为优先，趋利避害是刻在骨子里的。”
“体制内的人讲圈子、讲后路。”
“可这些商人不一样，只要给足了压力，给够了政策，我相信，他们的嘴巴，不会像这帮人这么硬。”
这话一出，侯亮平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被一语点醒梦中人，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银行系统内部，放在了体制内的涉案人员身上。
却偏偏忘了，这条利益链条里，最脆弱、也最容易突破的，恰恰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们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自然也能为了自保，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侯亮平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眼里的挫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
他刚要立正应声，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像被一道惊雷劈过，猛地顿住了，刚提起来的那股冲劲，瞬间凉了大半。
不对！
他猛的反应过来，这步棋看着是现成的突破口，实则是个能把他直接烧得尸骨无存的火坑！
他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利害关系扒得清清楚楚。
动这些商人，给他们施压，本质上动的是什么？
是光明峰项目的核心主体，是汉东全省大大小小的民生工程、开发项目的操盘手。
常委会上沙瑞金刚一锤定音，案子要查，但绝不能搞扩大化、搞一刀切，绝不能影响汉东的发展大局。
这是省委一把手亲手划下的红线。
他要是大规模传唤、调查这些开发商，必然导致项目停摆、资金链断裂。
几千户拆迁户的回迁、上万名工人的就业都会受影响，这不就是明着往沙瑞金的红线上踩吗？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有沙瑞金的默许，进可攻退可守。
可他侯亮平只是个空降不久的反贪局副局长，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锅平息众怒的，只会是他自己。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高育良和李达康。
常委会上这两个斗了半辈子的冤家，能放下所有矛盾联手，拼死拼活争来的，就是不能因为查案子牵连民生项目、打乱发展节奏的底线。
这些开发商，哪个不是靠着银行的贷款撑着项目？
动了他们，就等于把高育良和李达康彻底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尤其是李达康。
之前他在机场当着全京州人的面，抓走了李达康刚离婚的前妻欧阳菁，两人本就结下了死梁子。
李达康没当场发作，没在省委常委会上揪着程序问题发难，已经是顾全了大局。
可光明峰项目是什么？
是李达康在京州的命根子，是他半辈子攒下的政绩名片，是他在汉东官场立足的根本。
为了护住这个项目，李达康能放下身段附和高育良。
他要是敢动光明峰的开发商，等于直接刨了李达康的根，这位汉东最强势的市委书记，绝对会跟他不死不休。
到时候别说查案子，他能不能在汉东站稳脚跟，都是未知数。
想到这里，侯亮平眼里的狠劲瞬间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凝重。
他缓缓放下了举到一半的手，立正的身子也放松下来，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半天没再开口。
田国富看着他瞬间变了的脸色，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打退堂鼓，沉声问道：“怎么了？刚才还信心满满，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侯亮平抬起头，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斩钉截铁，只剩下清晰的审慎和迟疑：“田书记，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我们现在查银行系统，李达康和高育良没多说什么，是因为我们动的是金融圈，没碰他们的核心利益。”
“可一旦我们大规模动这些开发商，尤其是光明峰项目的承建商，等于直接踩了他们的底线。”
“李达康绝对会第一个炸毛，之前机场抓欧阳菁的事，他已经记恨我入骨，真要是动了他的光明峰，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顿了顿，把最核心的顾虑也说了出来：“更重要的是，沙书记在常委会上刚划了红线，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影响发展大局。”
“我要是这么做，等于直接往红线上撞。”
“真要是因为查案子，导致全省的开发项目停摆，民生工程烂尾，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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