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赌。”(为书友“爱吃荠菜土鸡片的秦玉”加更!!!)
小道之上,修竹夹道。
两侧竹林高逾两丈,竿竿翠绿,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翠幕。
只余几缕极细的日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小径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风从竹林深处穿过,竿叶相击,枝影横斜。
蔡京由李继业搀扶,缓步穿行于竹径之间,两人脚步起落,几乎步调一致。
“不识抬举。”
蔡京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厌弃道
李继业当即接话,附和道:“正是。这辽使便是这般,胆大包天,心高气傲。
通天门一事之后,我与他途中偶遇,他竟还想要招揽于我。
我是何人?既受太师厚待,又是陇西李氏,岂能屈身事辽?当场便将他斥退。
不曾想今日太师给他铺下这般台阶,他却不肯顺势而下,反倒一心想要插手宋夏纷争。
当真,不识抬举!”
咚。
蔡京脚步骤然停住。
奇的是,李继业仿佛早有预判,同步收住脚步,分毫不差。
蔡京侧过头,瞥向身侧的李继业,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道。
“老夫说的,是你!
……不识抬举。”
说罢,他挥袖,嫌弃的一把抽回被搀扶的手臂。
李继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摇头道:“太师这是何话?李某怎敢不识抬举。”
蔡京冷哼一声,负手继续往前迈步。李继业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风穿竹林,竹叶簌簌作响,细碎光影在二人衣袍上来回晃动。
蔡京头也不回,淡淡发问道:“你当真不愿,做老夫手中快刀?”
李继业抬眼望向前方漫延的竹影,朗声笑道。
“太师说笑了。方才只要太师一言,那辽使的头颅,此刻便已被在下割下,献于太师面前。
普天之下,还有比李某更快的刀么?”
话音落下,林间空气骤然凝滞。
蔡京面色沉沉,没有应声,抬手拂过道边丛生的白茅。
孟秋时节,茅草叶片已然枯脆,叶边锋利如刃。
他随手一捋,指尖便被草叶划开一道细细的伤口,殷红血珠缓缓渗溢而出。
蔡京摊开手掌,将伤口展露在李继业眼前,语气平淡道。
“草木本是柔物,尚且能够割伤人掌。
何况一把杀伐无度,动辄便要取人性命的快刀?
这刀的锋芒,早已不止斩向敌人,握刀之人,亦会被刀锋反噬。
刀虽锋利,可不能没有刀柄;若无刀柄,便难免反噬其主。”
他脚步一顿,将手掌收回袖中,转头正视李继业,神色郑重道。
“方才你弯弓对准辽使,若当真愿归我驱使,便当忍下这声名之伤。
得罪辽国,疏远士林,如此老夫方能安心。
可你那一箭虽射杀鸿雁,解了眼前困局,却也如同脱缰野马,挣脱了老夫的掌控。”
稍作停顿,蔡京负手再度前行,头也不回道。
“须知普天之下,有伯乐,方有千里马。若无伯乐,千里马终究只是野马。
野马看似自由自在,可四下皆是豺狼环伺,箭刃交加,处处…皆是凶险。”
远处荷池边上,秋风拂动残荷,水波荡漾,将二人倒映在水面的影子生生隔离开来。
李继业望着蔡京远去的背影,缓缓开口道。
“李某本流落江湖,蒙慕容知府垂青,于草莽之间识得我。
来此汴京,也不过是为报答“知遇”之恩,求见贵妃一面。
后又得高廉知府看重,举荐至太尉府。
太尉三番召我入殿前,情真意切苦苦相劝,李某无可奈何,才做了二主之臣。”
他话语一顿,拱手长叹,出声问道。
“敢问太师,一柄先后为三人所持的刀,便是锋利。
太师,是用。还是不用?”
……
风忽然大了。
竹林被吹得哗啦啦作响,竿竿摇曳,叶叶翻卷,满林的翠色被风搅成一片翻涌的浪。
日光从翻开的竹叶间大片大片地泻下来,把整条小径照得明灭不定。
两人之间的倒影被风搅碎,又被光重新拼合,拼合又被搅碎,反反复复,始终没有一刻是完整的。
林间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蔡京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得凝实。转身,钉在李继业脸上。
少顷,他缓声道:“你可知,为何这诗会定在今日?”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轻笑应答道。
“自然是借这西园诗会,消解无忧洞一事带来的风波。”
蔡京抬起那道还带着血痕的手指,点在翠绿的竹干之上,留下一抹刺目的血印。默然道。
“既如此,督办无忧洞案事的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
此刻应当,已经前来复命了吧。”
李继业脚步猛地顿住,望着依旧向前行走的蔡京,声音沉了下来道。
“太师方才,可是答应过在下的。”
蔡京脚步不曾停歇,头也不回道:“老夫答应过,林冲过往诸事,不再追究。”
他话语顿了顿,一声嗤笑道:“可非是老夫要追究。周昂身为禁军副教头,前来复命,若是撞见了你。
以他憨直的性子,岂会不把当日殿前司,你带林冲入殿的旧事…
…主动,禀明于老夫?”
竹林交错,竹影层层叠叠垂落。二人相隔十数步,一者素色宽袍,一者玄色绸衫,光影在衣料上流转。
“呵……”
李继业望着蔡京的背影,陡然一声嗤笑道。
“那太师以为,此周昂、武艺如何?”
咚。
蔡京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方才渐渐拉开的距离就此停滞。
太师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李继业,双目微眯,沉声问道。
“武翼郎,此言何意?”
李继业同样负手立定,目光望向汴京城池的方向,声音低沉道。
“太师说周昂处理完无忧洞收尾,便会到此复命,恰巧撞见李某。
那在下斗胆,与太师打一个赌。”
他话锋一转,转头直视蔡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
“在下赌,今日,周副教头事物繁忙。
…他,来不了。”
风更大了。竹竿被吹得弯下了腰,又猛地弹回,竹叶翻飞如雨。
两旁的竹影在地面上疯狂晃动,横横竖竖地交错在一起,像一座正在合拢的牢笼。
蔡京站在竹影深处,半边身子被暗影吞没,半边身子被斜漏下来的日光切成一道一道。
气氛压抑到极致。
蔡京面色阴鹜,一字一顿道。
“……你,敢。”
李继业望着他,淡淡一笑,弯腰拱手,语声轻缓道。
“太师这话何意?不过是在下斗胆,想与太师一赌罢了。”
蔡京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继业见状,依旧躬身拱手,笑意未减,也没有说话。
场面寂寥无声。
竹叶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蔡京的肩上,落在李继业的靴边,落在两人之间。
碎竹影、斑驳光。
天上传来一声雁唳,是方才那群雁还在园子上空盘旋。
一声接着一声,哀唳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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