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系红绳。”
轰的一声!
赵九郎浑身微僵,心口骤然一震,怦然巨响的心跳瞬间撞乱所有心神。
他猛地转身抬头。
廊下天光洒落,落在身后不知何时到来的人身上。
李继业立在阴影与光明交界之处,衣衫整洁,身姿挺拔,周身不见半分戾气。
二人立在一处,那份雍沉气度竟莫名相融,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长兄对幼弟的氛围感。
他虎目低垂,四目相对。
少年皇子眼底的惊疑、试探、慌乱,尽数被李继业尽收眼底。
“呀!”赵福金陡然受了惊吓,抢在赵构退到她身后之前,急急躲到了赵构的身后!
赵九郎进退不得,只得强行按住狂跳的心脉,敛去脸上所有异色,端起皇子该有的从容姿态。
他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故作坦荡道:“久闻李郎君威名。
那日自无忧洞中获救,于汴河匆匆一遇,见郎君风骨卓然、气度非凡,心中素来仰慕风流豪杰。
方才随口问及,不想郎君竟在此处,倒是巧了。”
赵福金躲在赵构身后,听见这话,才敢悄悄抬眼望向来人。
只见他一身素色锦袍,腰束革带,面容英挺,眉眼沉毅,一身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赵福金心头一跳,随即埋怨道:“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有半点声响,真是吓死人了。”
她又转头对着身旁两名内侍厉声呵斥道:“还有你们两个!
人都已经走到近前,你们竟不知通报,险些把人吓死,知不知道!”
两名内侍满面后怕,面面相觑,全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连忙躬身拱手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李继业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道:“是在下武艺精熟。
方才听闻有人唤我名姓,一时未曾收敛步履,惊扰二位,在此赔罪。”
赵福金望着他英武的容颜,那一身如火般的阳刚气势,方才的气恼顷刻间消散大半,喃喃道。
“也是我们心神恍惚,倒也怪不得你。”
赵构闻言,嘴角微微抽了抽。
李继业点了点头,转向赵构,神色带着自省道:“殿下谬赞。
在下往日流连市井宴游,沉溺声色,全然不曾察知京畿地下竟藏此滔天大祸。
待到祸乱爆发,方才走出温柔乡,未曾效力得上,如何谈风流二字。”
赵构此刻已然回过神来。
背地里打探他人,反倒被当事人撞个正着,难堪至极,再多言语便是画蛇添足。
他当即顺势拱手,作势告辞道:“我与五姐方才脱出无忧洞,娘娘忧心我二人安危,不许在外久留。
如今时限将近,不便在此多叨扰。”
他话锋一转,望着李继业,含笑言道:“不过今日得见郎君,亦是一桩幸事。
日后若得闲暇,定当与郎君促膝长谈。”
“在下留居汴京,殿下若肯前来,自当随时恭候。”李继业侧身让路,拱手回礼。
赵构再度一揖,伸手拽着身后的赵福金,脚步匆匆向外走去,模样颇为狼狈。
匆匆出了殿前司,二人登上马车。待坐定,赵构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松懈。
可马车即将启行之际,赵构却鬼使神差掀开车帘,回头望向殿前司空荡荡的大门。
一旁赵福金抱着双膝,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吱呀一声,车轮碾过石板,马车缓缓驶离。
……
廊下,望着赵构离去的方向。
一头戴展脚幞头的人,自廊庑的光影之间缓步走出,与李继业并肩而立。
高俅望着皇子远去的背影,语声阴鹜道。
“他察觉到端倪了?”
李继业眸光平淡,缓缓摇头道:“他不重要。”
高俅闻言,神色迟疑。
于他而言,皇子的生死固然麻烦,但全族身家性命才是第一位!
李继业见状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衙署深处,沉声发问道。
“无忧洞所有首尾,汴京各处破绽,尽数收拾干净了?”
一青布襕衫,腰间系素色丝绦,手中把玩一把乌骨泥金折扇的身影,自廊柱阴影里缓步踱出。
闻焕章立于二人身后,微微一笑,看向高俅道。
“多亏太尉出力。我们往来汴京的商船踪迹,还有购置藏身宅院的地契、各类收据,已然尽数抹平。
文书做得天衣无缝,不留半分疏漏。”
他话锋一顿,摇着折扇继续说道:“如今最后的漏出,知晓“李青峰”底细的人。
而其中,那富安、陆虞候,已然葬身洞中。”
高俅眼皮猛地一跳,却默然不语。
闻焕章似才察觉话说得唐突,连忙对着高俅微微躬身赔罪,而后才继续道。
“如今还知晓内情的,便只剩被贬的丘岳…”
高俅陡然出声打断道:“他已被官家贬为白身罪囚,发配边境充军。
前日我已办妥发遣文书,此人离开汴京,已有两日。”
闻焕章闻言一笑道:“太尉思虑周全,倒不必我等多言。
如此眼下,只还余下一人——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周昂。”
高俅直言道:“我本想将他外放远地,可若是远调在外,太师若是派人探查,我等便无从掌控。
故而我想了个取巧的法子,令他领兵清缴无忧洞残匪。这般时日,他便困在地窟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李继业,缓缓道:“倘若太师想要召见周昂。
想必在这洞中,他活不到太师面前吧?”
“自然。”李继业平静一笑,反问一句道:“所以你看,其余人皆不足虑。
眼下真正要紧的,只有一人——太师。”
听到蔡京二字,高俅亦是心有余悸。满朝之中,论权谋机变,又有谁能胜过这位蔡太师。
闻焕章微微颔首,摇扇笑道:“说起太师,两日之后的诗会,太尉如何看待?”
高俅看向李继业,缓缓摇头,神色肃穆道。
“老夫不会赴这场诗会。”
闻焕章手中折扇骤然一顿。疑声道:“哦?”
高俅目光幽深道:“我若现身诗会,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他凝视李继业,神色迟疑片刻,方才语重心长开口道。
“郎君,你要记住一桩事。蔡京这般人物,权倾朝野,沉浮党争半生,心性猜忌,堪比帝王。
我十数年来,宦海沉浮,略有一点心得。”
闻焕章与李继业目光短暂交汇。李继业拱手,神色恭敬道。
“李某,愿闻其详。”
高俅一声长叹,缓缓说道:“太师到了这般地位,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入局祸乱神京,不在乎事情有无破绽。
他不需要核实真假,不需要求证对错。
他只需要,怀疑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李继业道:“于官家也好,于太师而言也罢。
事情不重要,道理不重要,过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他见你的时候……”
“我有威胁,便是罪。”李继业若有所思道。
“错。”高俅摇了摇头,手指先点向李继业,又指了指自己,神色凝重道。
“…是碍眼。”
李继业眉头微皱。闻焕章则双目微眯,似有所悟。
高俅负手而立叹道:“官家乃是天子,心中若是对你不舒服,便可弃用、贬黜。
蔡京身为权相,数十年风雨,斗倒无数对手。
他年岁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可一双眼睛,早已浸淫世事到了极致。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诗会上他当面观你,只要心底对你生出一丝不妥,你做再多周全,皆是徒劳。”
高俅话语稍停,叹道:“你见过的。
不然,你初入汴京第二日,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便不会是我。”
李继业缓缓点头,负手仰望长空,陷入回忆道。
“不错,我见过。”
赐金鞭,补族谱,封武翼。他何止是见过。
比起后来相见的通天教主林灵素。他踏入通天门之后,所见大宋第一重天,便是通天门后的——蔡京。
李继业鎏金虎目看向天空,嘴角一勾道。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自古宴客,便没有好宴。”
高俅,闻焕章闻言看向李继业,同时张嘴,一时词穷,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轰隆——!
远处一声火药炸响骤然传来。
三人各怀心事,齐齐被这声巨响牵动,抬眼望向窗外。
漫天烟尘灰雾把天色搅得一片昏黄,细碎日光穿透滚滚烟尘,斜阳洒落。
天光破碎,雾霭浮沉,零落碎光映在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庞之上。
…昏黄,赭黄、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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