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正义。”
院中,李继业见着火龙驹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也是一笑。
他翻身下马。这一动,周遭围观的人群当即如潮水般涌上来。
卞祥、单存义、承业、四儿四人见状,也纷纷下马。
四匹马刚一落地,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耳尖耷拉,连鼻息都放轻了。
——在它们的眼中,面前长的像马的不是马。骑在上面的人,也肯定不是人!!
李继业抬手一抛,沉甸甸的方天画戟稳稳飞向快步上前的张承赢。
庞春梅已经带着两名侍女赶过来,捧着浸了凉水的软巾,上前为他擦拭浑身的汗与尘土。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那些纵横在他前胸后背的雷纹,任凭凉水擦拭,半点褪不去。
肌肤每一次起伏,纹路里便有微光隐隐游走。
不少人望着这异象,心头沉甸甸的,各有触动。
正拿湿巾敷着面的李继业,仿佛隔着一层湿软的布料,便感知到周遭翻涌的情绪。
他闷着声音开口道:“还记得曾头市吗?”
承业猛地一怔道:“自然记得!大哥那杆走水碧沉枪,还落在史文恭手里!”
说到这里,他一股子火气往上冲,啐了一口道。
“直娘贼!一路走来多少势力倒在咱们跟前,偏偏就他家仗着人多兵广,没能一锅端了,算他命大!”
四儿微微垂眼,若有所思道:“大哥此话,莫非经昨夜这一场,心里已经有了吃下曾头市的把握?”
李继业取下湿巾,递还给庞春梅,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道。
“我有伤虎之力,侧卧之时,便是猛虎酣眠。
青州养得丰肥,那曾头市又岂能不垂涎?”
“郎君看得长远。”
一道温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循声让开道路。
“只是眼下汴京这一摊子事还没了结,便谋那五寨结保、拥兵五千的曾头市,再加一个万夫不当的史文恭。
就算把这边的首尾收妥,转头就动这头坐地虎,会不会操之过急?”
李继业抬眼,笑意更深道:“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地。
况且有闻先生相助,去人吞马,想来不是难事。”
人群缓缓向两边分开。
闻焕章缓步走来。一身素色儒衫,腰束素带,不染浮华,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眉目沉静,一双眸子通透如秋水。
——大宋遍地风波,可尊重读书人这一份习气早已刻进人心,在场一众刀头舔血的汉子,不自觉便让出一条通路。
闻焕章手抚长须,目光细细打量李继业——这一副勇武无匹的身躯、临事的机变、出手的果决。
再加上雷霆灌体之后,身上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异。
桩桩件件,竟像是照着史书里那些乱世雄主的模样生出来的。
他心中越看越是满意,当即拱手一笑道。
“郎君太过抬举老夫。昨日郎君孤身直闯殿前司,威压太尉,进退自如,那才是胆识震人,非常人所能为。”
这话一出,全场大半人都惊住了。
承业脸色骤变,往前一步道:“大哥!昨日你独自去见高俅?
怎么不叫我们接应!真出了事,兄弟们拼上性命,也得护着大哥杀出来!”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附和,一时人声哄哄。
李继业轻轻摇头道:“昨日汴京内外,十步一卒,百步一巡。
真要硬闯,谈何杀出来?又能杀去哪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从容道:“再说,我本就是吃定了高俅。
真有万一,我一人脱身隐入市井,可比带着你们一群人轻松得多。”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吴墨龙呆呆站在原地,心头巨震,喃喃出声道。
“李爷的意思……昨日您是孤身登门,逼伏了殿前司太尉高俅?”
李继业微微颔首道:“此人虽有噬主之心。
可到底,被我做刀,攥在了手里!”
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响起来。
对于一群江湖人来说,无忧洞虽凶虽恶,却到底没有大宋殿前司太尉被李爷收归己有来得震撼。
因为前者还是江湖,后者已经是朝堂重臣了。
若算上李爷掌握的青州、同盟的慕容知府与慕容贵妃、沧州柴家、高唐州、阳谷县、东昌府、大名府。
——兵马、人员、商路、桩桩件件,如今再加上汴京殿前司太尉。
承业猛然反应过来,低声喃喃道:“这么说来……我们早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四儿重重点头,胸中万千感慨。
承业扫了一圈周围人头攒动的弟兄,忽然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李继业道。
“大哥,还记得半年前在博山县遇上赤发鬼刘唐吗?”
他摊开手掌做了个“五”的手势,嬉笑道:“当时大哥以五人相邀,他都不肯入伙。
他哪里能想到,不过半载光阴,大哥马踏十数州府,横行河北山东,枪挑黄河两岸,雄踞青州四山,养活生民五万!
若是今日再邀,不知他可愿拜在大哥麾下?”
此言一出,李继业陡然一笑,其余人更是哄笑连连。
有人打趣大哥招人屡屡受挫,有人嘲笑那刘唐鼠目寸光,也有人对世事如梦恍然感慨。
——在场众人,有贼匪无恶被伏,有良家猎户走投无路来投,有遭灾的流民得以救济,也有意气相投的义士被吸引而来。
走到这般地步,错一丝,休说有无缘分,怕是自己项上头颅都要归于李爷戟下,做个地府亡魂。
闻焕章看着眼前一幕,挥扇笑而不语。
势力看着尚不算滔天,可军政、谋算、人手、财货,五脏已经俱全。
这时疤脸儿挤开人群,打断了这一阵欢笑,走到李继业面前,点头道。
“李爷,昨夜各处安置点的弟兄,一切安稳,没有乱子。”
紧跟着食安见众人迟迟不散,干脆抬着早饭过来分发。
他路过赤炭火龙驹,顺手塞过去一大块带血的生牛肉。
火龙驹半点不怕人,大口一张,咔嚓嚼碎,直接吞落肚中,看得旁人又是一阵艳羡。
李继业拿过一份吃食,看向闻焕章道:“先生依你看,眼下,是叫众人悄悄撤出汴京,还是暂且藏在此地,以不动应万变?”
闻焕章略一思忖道:“眼下大乱初平,高俅虽被我们拿住当一把保护伞。
可林冲一事终究是一根暗刺,难保有心人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挖。
依老朽之见,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把汴京的首尾一一查清楚。
八百效节悍卒在手,真有变故,也有自保之力。”
“先生与我所想分毫不差。”李继业点头道:“汴京眼下风云翻覆,没人看得清下一步。
还是和光同尘,先沉一沉。”
他话锋一转道:“如此,和高俅周旋、安排诸事的担子,便要劳烦先生。”
闻焕章拱手一笑道:“固所愿也。”
李继业随即转向疤脸儿,纷纷道:“仓库里的钱财、甲胄,一律不要妄动。
上面的血痕不必刻意洗去,多花银子采买香料、花粉,把血腥味压住。”
“李爷放心。”疤脸儿正色应下道:“我已经安排弟兄在附近开了几处烤肉摊子。
宁可赔钱,也要烟火不断,帮咱们遮掩动静。”
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嘉许,又看向四儿嘱咐道。
“明澜、玄策二人如今看守财库。往后仓库值守,由你统管,他们二人为辅,轮班轮换。”
不等四儿应声,他虎目扫过全场,神色骤然肃穆道。
“世人都说,人可共患难,难共富贵。
我们如今才刚立住脚跟,正是百尺竿头进一步的时候。
李某不希望,弟兄们为了黄白之物,生出嫌隙,离心离德。”
一众人心头猛地一紧。
可李继业转瞬又展颜,只是那笑意里不带半分宽松道。
“该给弟兄们的功劳、财帛,李某一分不会亏待。但谁要是贪心越界,就莫要撞上我的刀。”
昨夜见过他硬扛九霄神雷,今早又亲眼见他一戟锁四将。如今再听闻他孤身压服殿前太尉。
所有人心里那点厮杀出来的骄气、被三百箱金银撩起来的浮躁,立时被剧烈跳动的心捶成了粉末!
“大哥放心!”
“李爷放心!”
一声声应和此起彼伏,情真意切。
闻焕章摇着扇子,默默看着。
这正是他最欣赏李继业的地方。越是天资雄杰,越容易胜而自骄。
当见得一早李继业便邀斗众将,他便猜到了李继业的心思。
哪里只是演武,分明是立威。所以他才特意赶来,顺势搭把手,敲打人心。
李继业环视一圈,见无异常,才缓下语气道。
“你们懂我的心思,我便安心。就算暂时安稳,也不能松了规矩。
起居行事,依旧五人为队,十人为伙。”
”“明白”声此起彼伏。
李继业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人群。
四儿自然而然接手现场调度。承业照旧吆五喝六,和一众弟兄笑闹成一片。
闻焕章见状一笑,合上折扇,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远,李继业头也不回,笑着问道。
“如何?”
闻焕章赞叹出声道:“《三略》有言:‘乐与同苦者,可与之共危;先立其威者,可图其大业。’
不恃一时之胜,先整麾下之心,此乃人主之姿。”
李继业哈哈大笑道:“果然还是读书人夸人最有分量。”
闻焕章微微感叹道:“只要后续没有大变,风波一过,我等便可从容返回青州。”
“但愿……”
李继业话音未落,虎目陡然一凝,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闻焕章也脚步一顿,神色肃然。
柴夔悟急匆匆快步赶来,到二人面前,取出一份烫着暗纹的请帖。
“李爷,太师府管家来送拜帖,说太师之前与郎君有过约定。
召开诗会,必要邀请郎君畅谈。
故而七日之后,择地大设诗会,请郎君赴宴。”
李继业捏着那张请帖,轻轻一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到底是瞒不过蔡京。”
闻焕章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缓缓摇头道:“太师权倾朝野,再周密的布局,也堵不住他的耳目。”
随即他又微微一笑,把帖子递回道:“但眼下,还是我们占着先手。
若是他当真抓到了半分的实据。这送来的就不是请柬,而是官军了。
只要闯过这一关,前面便是一片坦途。”
李继业看着他,颔首一笑道:“若是早一点遇上先生。
我一路之上,也不至于常常曲高和寡,事事独自苦思。”
闻焕章收扇一拍掌心,笑言打趣道:“老话讲,好饭不怕晚。”
咚——!!
话音刚落。
一阵阵震得地皮发麻的火药轰鸣,自地底方向轰然炸开。
一声洪亮的长喝遥遥越过屋瓦,传遍半座汴京道。
“奉官家御令!
——无忧洞匪患猖獗,盘踞京畿地底百年,劫持宗室、荼毒百姓、罪不容诛!
今调禁军沿汴河诸口,烟熏火燎、水灌土填。
即日缴匪,荡平无忧洞!!凡洞中贼人,一个不留!!”
紧跟着,整座汴京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一浪接一浪的压过爆炸的巨响。
是释放,也是快意。
李继业负手而立,闻得山呼海啸之声,神色莫名,淡淡一笑道。
“先生说得不错。
…这不,正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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