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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血、统。


春风里,石桌旁。

松涛阵阵,如浪拍崖。

阳光透过虬结的松枝洒落,在石桌上铺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光斑随风摇曳,忽明忽暗。

李继业指尖点在玉印之上,那方“陇西郡夫人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没有抬头,只是又问了那句。

“叔公,保真?”

叔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守着的二子李福。李福会意,又往后退了几步,隐入松阴之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叔公这才收回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摞泛黄的族谱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探入怀中,又摸出一物,轻轻推了过去。

“咚。”

那物落在石桌上,与玉印并排。

李继业抬手拾起。

这是一件长方形板状玉器,约莫两指宽,一掌长,形如微缩的玉圭。

玉色青中泛黄,带有明显的朱砂沁,那是经年累月与朱砂同贮留下的痕迹。

他翻过来细看。

正面边缘阴刻着简化的连云纹,线条古朴流畅,中央竖刻两行楷书铭文——

《陇西李氏沂阳房》

《宗子大中六年括户更印》

背面光滑无纹,却有明显的温润包浆,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形成的。

李继业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行铭文,虎目之中,光芒微凝。

“沂阳房”他没听过,估摸着是陇西李氏中不出名的一房。

但“宗子”这两个字,他懂。

宗子——特指嫡系大宗之长,是家族法统的第一继承人。

《礼记》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宗子,便是那个“收族”的主持者。这个身份,指向性极强。

“大中六年”是唐宣宗年号。那位被称为“小太宗”的皇帝,在位时确有过励精图治的时期。

守正叔公见他凝视不语,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他往石桌边凑了凑,抬手点了点那玉契,开始解释道。

“当年安史之乱后,天下户口流散,朝廷常令各地‘括户’——就是清查户口,重新登记。”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大中六年”四字上,笑言道。

“大中六年,朝廷诏令各地宗族配合括户,核查谱牒,更新户籍。

陇西李氏沂阳这一房,当时的族长就特制了这件玉契,作为代表本房向官府呈报户口、核验身份的信物。”

他又点了点那“更印”二字,头往前一探,轻声道。

“这个‘括户更印’——你别看它只是个户籍印信变更的凭据,没什么大用。”

他笑容微微一敛,目光里透出几分郑重道。

“但此物,是‘沂阳房’这一脉,在唐代官方最后一次大规模户籍登记中,被承认的嫡系法统。”

他把手按在那玉契上,沉声道。

“它。是真的。”

又把手按在那摞族谱上,缓声道。

“这。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继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光芒灼灼道。

“可‘沂阳房’虽然不是我陇西李氏的主脉,但也不是你我这种,连五服的边都摸不到的亲族血脉旁系所能染指的。”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同时按住玉契和玉印,将它们一起捧起,轻轻放在那摞族谱之上。

两件玉器,一摞旧书,在阳光下并排而立。

叔公的声音,微微发颤道。

“可它们在一起——就能让你,可以是陇西李氏。

可以是‘沂阳房’一脉之主。”

春风拂过,松涛阵阵。石桌上,光斑越发摇曳。

李继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三样东西——族谱,玉印,玉契。手指在石桌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出乎意料。

从叔公竟然拖着这半入土的身躯,横跨数州而来,就出乎了他的预料。

而当时他让四儿带那玉印回去,一方面是确实存了勾动叔公心思的打算,一方面也是想给自己多添几分筹码。

当叔公掏出族谱,这能证明他确是李氏血脉的东西,他也没太多惊讶,这对于他而言,最多也只算是锦上添花。

毕竟这种东西,即使他不是,都可以自己做一个出来。古代冒顶名门望族都快干成产业链了,加他一个不多。

可若他真是李氏血脉,加上这更印——就不同了!

古代立“话事人”,不是你能打就能立你,还要看你是不是主脉。

主脉,代表着你能掌握这一脉最重要的法统。

袁术袁绍打出狗脑子,争的就是这个法统。

血不能单出。

加统,才是一张组合技。

李继业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看向叔公。

那双虎目之中,光芒沉静如深潭,缓声问道。

“那主脉呢?”

守正叔公闻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道。

“你果然懂!你果然和老夫想的一样!”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道:“天资聪慧,手段狠辣。好好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翻涌的心情,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继业道。

“这东西——就是我去找主脉要的。”

李继业眉头微微一挑,疑惑道:“这东西……能给?”

叔公闻言,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有讥诮,有不屑,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苍凉,叹道。

“现在这个世道,敬他一声,叫主脉。不敬他一声,这‘沂阳房’一脉,都是个屁。”

他抬手,点了点那摞族谱,颇有些意兴阑珊道。

“如今这一脉,经历五代乱世,颠沛流离,混得都不咋地。他那主脉,三瓜两枣拢共才两人,其余的,找都找不到。”

他又点了点那玉契,笑道。

“家里能用来证明的,也就这更印了。可这东西,说破天,也就是个户籍变更的证明,还是大中年间的——连宋朝的都算不上。”

他收回手,看着李继业,老眼深邃道。

“除了你小子要做的这一件事上,还真是一无是处。”

李继业闻言,笑了。看着叔公,问道。

“可靠吗?”

叔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目光往松阴下那个模糊的身影扫了一眼,轻声道。

“他们两个我都带来了。在你这混个饭吃,不过两张嘴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道。

“东西我也给够了。要是还想张嘴要——”

他抬眼,与李继业对视,缓声道。

“老夫来处理。”

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须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眼里那团尚未熄灭的火。

他点了点头,赞叹道。

“好。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叔公,当真是我,这一房的擎天之柱。”

守正叔公闻言,笑意上脸。又摇了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向李继业道。

“我哪是什么擎天之柱?”

他望向远方,那里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是春日里泛着新绿的田野,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道。

“如我这般只能空想、只能蹉跎半生的——这大宋四百军州,村乡庄寨如繁星点点,一抓一大把。”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眼神恍惚,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恍惚道。

“如老夫这般蹉跎不得志者,更是如过江之鲤,数都数不清。”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郑重道。

“重要的,不是我。”

那根手指,缓缓移向李继业,点了点道。

“是你。”

春风吹过,吹起老人稀疏的白发,如柳絮般飘拂。

他轻声道:“古来若不逢明主,便会蹉跎一生的——还少吗?”

李继业闻言,虎目低垂。

他的目光落在那摞族谱上,落在那方玉印上,落在那件玉契上。

阳光洒在上面,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斑驳的沁色,那些温润的包浆,都在诉说着什么。

——这一房,若不等他来。连名字都不会在历史上留下。

他轻声道:“叔公言重了。”

叔公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石桌旁,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春风依旧,松涛依旧。

只有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阳光里。

——陇西。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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