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当我留在这里时,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堂屋里安静了,烛火在粗瓷碗里轻轻跳动着,把边云那只举在眉梢的手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听着边云的话,看着与袁满,许乐的手势,老吴突然愣在那里,扁担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泥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在码头上扛了大半辈子大包,货主跟他说话从来都是“喂,扛包的,把这个搬上去”,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拍过他的肩膀说“辛苦了”,更没有人向他敬过军礼。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粗糙的手在褂子上反复蹭着,不知道该不该回个礼,该不该说点什么,只能用那只被码头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看着边云。
过了一会,他才弯腰把扁担捡起来拄在地上,
“长官,你这礼太重了。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人平时在码头上扛大包,货主喊我们都是用脚踢的,你…你是第一个给我们敬礼的人。”
蹲在墙角的水生把削尖的竹竿抱在怀里,用袖口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他想起他爹,那个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大包最后累死在货船甲板上的老码头工人,到死都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谢谢”。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爹,你听见没有,长官给我们敬礼了。他说我们也是军人。”
盘腿坐在草席上的朱大壮把杀猪刀放在膝盖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他平时在码头上杀猪,嗓门最大,脾气最暴。
可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腰板挺了又挺,挺得后背离开了土坯墙。靠在墙上的阿四把麻绳铁钩绕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长官,我们这种人平时走在路上,穿长衫的都不拿正眼看我们。”
他把拄着铁撬棍的铁柱把撬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闷声开口:
“我这根撬棍以前撬的是货箱,后来撬的是鬼子脑壳。今天你说我们也是军人——我堂弟要是在天上能听见,他肯定笑。他以前在码头上最喜欢听人说我们是当兵的,现在他听见了。”
老温把铁钎子用破布裹好放回背后,缓缓站起来,
“长官,你是第一个给我敬礼的人。这份礼我老温记住了——等一下清鬼子,我冲第一个。”
他偏头看了老吴一眼,老吴朝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扁担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长官,你信我们,我们就跟着你干。这条巷子里的鬼子,一个都跑不了!”
水生把竹竿在地上一顿,朱大壮把杀猪刀在手里翻了个花,阿四把麻绳铁钩在手腕上勒紧,铁柱把铁撬棍扛上肩,阿锐把镰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小石头把钩竿举过头顶,老温把铁钎子从背后抽出来握紧。
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在这间昏暗的堂屋里,用扁担、竹竿、杀猪刀、麻绳铁钩、铁撬棍、镰刀、钩竿、烧红的铁钎子,和边云一起,杀鬼子。
边云将手放下,上前拍了拍老吴的肩膀,道,
“老吴,你家是这几条巷子里最后的人家了。刚才一路过来,周家、孙家、你们家,这一片靠镇口方向的百姓已经全部找到,接下来全转移到老周家地窖去。剩下的百姓都在另外几条巷子里,祠堂巷、水井巷、朱家巷——离这边有好一段路,地形也更复杂,巷子更窄,拐角更多。”
“所以在往那边推进之前,必须先把这一片巷子里残存的鬼子全部清除干净,不留后患。你们在这里躲了这么久,对这一片每一条巷子的每一个拐角、每一栋空房、每一处死角都了如指掌——哪栋房子里有鬼子,哪个拐角后面能藏人,你们比谁都清楚。”
边云把狙击步枪重新扛上肩,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我需要你们帮忙,不是让你们冲在前面挡子弹,是让你们给我们指路。”
“听长官的!”老吴把扁担在地上用力顿了一下,扁担断口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们这些人没枪没炮,但我们有眼睛有耳朵,这些巷子我们走了几十年。长官你要打哪栋房子,我们就告诉你哪栋房子的后门在哪、窗户朝哪开、墙有多高。”
“水生,你去灶台后面把火镰收好。大壮,你把杀猪刀别紧。阿四,麻绳多带几根。铁柱,撬棍扛上。阿锐,镰刀磨利了没有?小石头,钩竿拿稳了别磕到门框。老温,铁钎子裹好别烫着自己。”
边云站在老吴家堂屋门口,把硬纸板地图摊在月光下,手指从孙家后门那条短巷开始,沿着水井巷、祠堂巷、朱家巷一路划过去。
袁满把狙击步枪架在院墙的豁口上,右眼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压住巷口方向。许乐。蹲在院门内侧,自动步枪的枪口指着巷子另一端。贺从靠在窗框边上,手里端着热成像仪,屏幕上这一片巷区里所有持枪目标都无所遁形。
他压低声音开始报坐标:“前方第一目标区——短巷尽头拐角后面有两头鬼子,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端着三八式步枪正往巷口方向张望,后面那个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手榴弹,拉环还没拔。距离大概几十步。”
边云和袁满几乎同时举枪。边云的十字线透过土坯墙锁住了前面那个端步枪的鬼子后脑勺。袁满的十字线锁住了后面那个攥手榴弹的鬼子胸口。
两个人都把呼吸压到极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边云用极低的声音数了三个数,两发子弹在消音器的压制下发出极短促的两声气音,短到像是同一发子弹的回声。
端着步枪的鬼子后脑勺中弹,身体往前一倾撞在土坯墙上,三八式步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而那个攥手榴弹的鬼子胸口绽开一团血花,手榴弹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青砖地上。
“命中。两个目标全部清除。”许乐把热成像仪从眼前移开,眼睛瞪得溜圆。
他见过边云和袁满在枯草地上用狙击步枪点名,但那时候距离远、枪声大,他在后面端着自动步枪负责掩护,没看清具体细节。
现在他就在几步之外,亲眼看见边云隔着一堵土坯墙把一个鬼子的后脑勺打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刺刀,咧嘴笑了一声:“边长官,你这枪法——牛逼啊啊。”
另一边,老吴拄着扁担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瞪得浑圆。他看见边云和袁满几乎同时举起狙击步枪,看见他们把枪口对着土坯墙而不是窗户,正在疑惑他们在瞄什么。
然后他看见许乐点了点头说“命中”,看见巷口那头两个鬼子在完全没有任何枪声的情况下突然倒地。
他把扁担在地上顿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朝屋里喊了一声:
“我去,长官手里的枪能隔着墙打死鬼子!都不用看到人!我刚才还怀疑他们怎么知道巷子里有鬼子——原来那个盒子上能看见!鬼子藏在哪儿他们全知道!”
“我看见了!长官那枪口对着墙,我还在想墙后面又没窗户他怎么打——然后那鬼子就倒了!这枪法,这工具,我们以前用扁担竹竿跟鬼子拼命,以为那就是杀鬼子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鬼子!鬼子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水生在码头上撑了这么多年渡船,自认手上准头不错,但此刻他把那根削尖的竹竿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根竹竿有点不够看了。
“我有个请求。”老吴把扁担拄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边云,他那张被码头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其郑重的表情,
“长官,等一下你们继续往里推的时候,让我跟水生走在前面,我们拿扁担和竹竿走在最前面吸引鬼子的注意力,鬼子一露头你们就开枪。我们不怕当诱饵,只求你们多杀几头鬼子,替我们码头上那些被炸死的弟兄报仇。”
“老吴,你们不用当诱饵。”边云把狙击步枪从矮墙上移开,偏头看着他,把消音器从枪口上旋下来检查了一遍,重新旋紧,
“你们负责给我们指路——哪栋房子有后门,哪个拐角后面是死胡同,哪扇窗户后面最容易藏人。你们指哪我们打哪。热成像仪能隔着墙看到鬼子,但看不透你们脑子里对这条巷子的记忆。”
“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这些墙、这些拐角、这些门窗,全在你们脑子里。你们给我们指路,我们来开枪。你们不是诱饵,你们是我们的眼睛。”
老吴沉默了片刻,把扁担扛上肩,用力点了一下头。他从墙根下捡起一块碎砖头,蹲在地上,就着月光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行。从这儿往前再走几步有个拐角,拐过去是条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有栋空房子——那房子主人早跑了,鬼子溃兵最喜欢躲在那里面。房子正门对着死胡同,后窗通隔壁巷子,你们要是想一网打尽,我建议分两路——一路从死胡同口正门压进去,另一路绕到隔壁巷子堵住后窗。”
“这情报比热成像仪还好使——热成像仪只能告诉你墙后面有人,不能告诉你后窗通哪条巷子。”边云笑道,把狙击步枪重新扛上肩,朝巷子深处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众人一路向前推进,夜空中,月光很淡,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死胡同尽头那栋大房子的土坯墙上。
这栋房子比巷子里其他民房都要大上一圈,原本是镇公所的旧仓库,后来废弃了,被一个姓刘的布商买下来当库房。
外墙上的白灰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土坯,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屋檐下的椽子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大门是两扇对开的厚木门,门板上钉着锈迹斑斑的铁条,门缝里透出极细微的烛光。院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原本插着的碎玻璃片被弹片削掉了大半,剩下几块歪歪斜斜地嵌在泥缝里。
边云半蹲在巷口拐角后面,把热成像仪贴在墙边往里扫了一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热源信号。他把热成像仪的调焦环轻轻转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栋房子里至少二十头鬼子。”他把热成像仪从眼前移开,压低声音开口。
袁满靠在他旁边的土坯墙上,狙击步枪抱在怀里,听到这话把枪托又往肩窝里抵紧了一寸。
边云把屏幕上的热源分布指给他看,堂屋里有好几个持枪目标聚在一起,东厢房有好几个分散的,西厢房也有好几个,后院柴房里还蹲着好几个,正门后面有两个端机枪的,房顶上还趴着一个。
二十几头鬼子分散在这栋大房子的各个角落,任何一个角落的鬼子听到枪声,其他位置的鬼子就会立刻警觉,要么往后门和巷子里逃,要么就地找掩体反击。
想要同时狙杀二十几头分散在不同房间里的鬼子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如果先狙掉正门口那两个机枪手,堂屋里的鬼子会立刻从后窗翻出去。
如果先狙掉房顶那个观察哨,东厢房的鬼子会立刻封住巷口。
这栋房子不是之前那种单间民房,一扇窗户一扇门就能锁死,这是一栋有院墙、有厢房、有后院、有地窖的大房子,需要至少好几支突击队同时从不同方向突入才能保证不留下漏网之鱼。
老吴蹲在边云旁边,从边云把热成像仪从眼前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盯着边云紧皱的眉头。他在码头上扛了这么多年大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从一个人皱眉的方式判断出麻烦有多大。他压低声音开口,
“边长官,有难处?”
边云微微点头,
“这栋房子太大,房间太多,鬼子分布在各个角落,我们没法同时狙杀所有目标。”
老吴把扁担拄在地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挤在巷子拐角后面的码头兄弟。
这些兄弟跟着他从码头一路走到这里,用扁担、竹竿、杀猪刀弄翻了好几头落单的鬼子,现在他们面前是一栋真正的空房。
这里不是落单的散兵,是二十几头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死人。
但当他们留在刘行镇杀鬼子时,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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