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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日军第三师团的疯狂


罗店西北方向,通往日军第三师团驻地的土路上。

溃兵如潮。

土黄色的潮水。

但不是进攻的潮水。

是溃退的潮水。

是逃跑的潮水。

两千多头日军,扔了枪,扔了钢盔,扔了水壶,扔了干粮袋,扔了一切能扔的东西,像一群被狼追的羊,像一群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逃げろ——!!!”

(快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曹长。

他跑得最快。

两条腿像装了马达,根本停不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

看一次。

跑得更快。

看两次。

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地喊着:

“鉄の化け物——!鉄の化け物——!”

(铁怪物——!铁怪物——!)

“人間じゃない——!人間じゃない——!”

(不是人——!不是人——!)

他身后,是二等兵渡边。

渡边的枪早就扔了,钢盔也跑掉了,露出油光锃亮的秃头。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被云爆弹烧过的区域。

那些尸体。

那些保持着临死前姿态的尸体。

蜷缩的。

伸展的。

抓着自己喉咙的。

“ああ——!ああ——!”

(啊啊——!啊啊——!)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しんだ——!みんなしんだ——!”

(死了——!全死了——!)

“いっしゅん——!いっしゅんで——!”

(一瞬间——!一瞬间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女人的尖叫。

“酸素が——!酸素がない——!”

(氧气——!没有氧气——!)

“息ができない——!息ができない——!”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他一边喊,一边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他。

又一个士兵追上来。

他跑得更狼狈。

裤子都跑掉了半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越快越好。

跑得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

“助けて——!助けて——!”

(救命——!救命——!)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

(妈妈——!妈妈——!)

他喊着他妈妈。

像小时候做噩梦时喊的那样。

但这次,不是噩梦。

是醒着的。

是睁着眼睛的。

是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

现实。

一头年轻日军跌倒了。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一眼罗店的方向。

然后——

“うわああああ——!!!”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像见了鬼。

他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爬得比跑的还快。

他只知道爬。

爬。

爬。

爬离那个方向。

爬离那片地狱。

“化け物——!化け物が来る——!”

(怪物——!怪物来了——!)

他一边爬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黒い——!真っ黒な——!”

(黑色的——!全黑的——!)

“目が——!目が光ってる——!”

(眼睛——!眼睛在发光——!)

“あの目——!あの目が——!”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他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幽蓝色的。

冰冷的。

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就拧断了旅团长的脖子。

跟拧死一条野狗一样。

罗店西北方向,日军第三师团驻地。

临时指挥所是一栋被征用的中国富商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原本清雅的江南园林,此刻被铁丝网、沙袋和天线糟蹋得不成样子。

假山后面架着机枪。

荷花池边堆着弹药箱。

凉亭里摆着报话机。

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被砍了半边树枝,挂上了天线。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报话机,等待前线的消息。

他今年五十四岁。

身材矮小但精悍,像一块压缩饼干。

留着典型的昭和军人式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事变。

从华北打到上海。

他打过无数硬仗。

从没输过。

但今天。

他右眼皮一直跳。

不是普通的跳。

是那种——

像有人在用针扎一样的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用手按住眼皮,没用。

他闭眼深呼吸,没用。

他骂了一句“八嘎”,还是没用。

右眼皮,就是跳。

跳得他心慌。

跳得他烦躁。

跳得他想杀人。

“前线有消息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

身边的参谋长立刻立正:“报告师团长,正在等待。”

藤田进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

看着那些天线。

看着那些沙袋。

看着那些——

突然,他听见了。

隐隐约约的。

从北边传来的。

“なんだ?”他皱眉。

参谋长也听见了。

他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喊声。

是哭声。

是——

溃兵的喊声。

“師団長!”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藤田进的脸色也变了。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一个通讯兵从营地门口冲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报……报告!”

他扑到藤田进面前,差点摔倒。

“前……前线溃兵……回来了!”

藤田进心里一沉:“多少人?”

“多……多得很!”通讯兵的声音在抖,“至少两三千……还在往回跑!”

“武器呢?”

“扔……扔了!都扔了!”

“军旗呢?”

“不……不知道!”

藤田进的脸,沉得像锅底。

就在这时——

第二个通讯兵冲进来。

他跑得更急。

直接跪在地上,双腿一软,爬着过来。

“前……前线急电——!”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第五步兵旅团……溃败——!”

藤田进的眼睛猛地瞪大。

“片山旅团长……”

通讯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死了——!”

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藤田进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通讯兵。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像过了十五年。

然后——

“八嘎——!!!”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花瓶。

青花瓷的。

景德镇出的。

价值连城。

他不管。

他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

飞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不管。

“八嘎!八嘎!八嘎——!!!”

他一边骂,一边砸。

一脚踹翻了桌子。

文件、地图、茶杯、墨水瓶,哗啦啦洒了一地。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泼出来,像血。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

砸。

再抓起一个茶壶。

砸。

再抓起一个电话机。

狠狠砸在地上。

电话机的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腿上。

他不管。

他只管砸。

砸一切能砸的东西。

外面的参谋们听见动静,冲进来。

看见师团长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師団長……師団長息怒……”

一头参谋想上前劝。

被藤田进一把推开。

推得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藤田进冲到报话机前。

抓起话筒,嘶吼:

“前线!前线!给我接前线——!!”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报话员颤抖着说:

“師団長……前线……已经没有回应了……”

“没有回应是什么意思?!”

“就是……第五旅团的指挥部……”报话员咽了口唾沫,“已经被端了……”

藤田进的手,慢慢松开。

话筒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藤田进转过身。

面对指挥所里的所有人。

参谋长、联队长、参谋、通讯兵……

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说话。

都等着他下令。

都等着他——

像往常一样,给他们信心。

藤田进的嘴唇在抖。

然后——

他哭了。

不是流泪。

是嚎啕大哭。

这个五十四岁的老鬼子。

这个从日俄战争打到上海的老兵。

蹲在地上。

放声大哭。

“うわあああん——!!!”

“うわあああん——!!!”

哭声很大。

大到院子里都能听见。

大到外面的溃兵都能听见。

他一边哭一边喊:

“片山……片山……”

“我的片山啊……”

“我的大将军啊……”

“片山……你跟我……十几年了……”

“从满洲……到华北……到上海……”

“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捂着脸,继续哭。

哭声像会传染。

参谋长第一个跟着哭起来。

他扑到墙边。

用拳头捶着墙。

一边捶一边喊:

“片山君……片山君……”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啊……”

第二头。

第三头。

第四头……

指挥所里,二十多头日军高层军官。

哭成一团。

有坐在地上,抱着头哭。

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

有仰着脸,鼻涕眼泪往下淌。

也不擦。

就让它们流。

流进嘴里。

有一头日军军官甚至跪了下来。

朝着罗店的方向。

磕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片山大将军……你一路走好……”

“我的里一郎欧尼酱啊……”

“片山兄弟……片山兄弟……”

“你怎么就……怎么就……”

哭声,在指挥所里回荡。

整整持续了五分钟。

藤田进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

鼻涕流到胡子上,也顾不上擦。

他看着参谋们。

看着那些同样哭成泪人的军官。

深吸一口气。

“第五旅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五千日军啊……”

他顿了顿。

眼眶又红了。

“从满洲打到华北。”

“从华北打到上海。”

“打过多少仗……”

“死过多少人……”

“都挺过来了……”

“最后……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

又哭起来。

参谋长抹着泪,走过来。

“師団長……”

他的声音也在抖:

“第五旅团的溃兵,正在往回撤。”

“大概……两千多人。”

“两千多?”藤田进愣住。

他瞪大眼睛。

“五千人,只剩两千多?”

参谋长艰难地点头。

“是。而且……”

他顿了顿。

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什么?”藤田进问。

“而且……”参谋长咽了口唾沫,“这两千多全军,据前线报告,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什么意思?”

“他们……”参谋长艰难地吐出那个词:

“被吓破了胆。”

藤田进的眼睛眯起来。

“吓破胆?”

“是。据说,支那人那边……”

参谋长把前线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铁王八。

打不动。

会喷火的东西。

烧死了上百人。

穿着奇怪铠甲的人。

扭断了太田的脖子。

一拳打碎了士兵的脸。

“我们的士兵……”参谋长最后说,“很多是直接被吓跑的。”

“不是战败。”

“是被吓跑的。”

藤田进的脸色,从悲伤变成了铁青。

铁青得像死人。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窗外,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营地。

还有两万多日军,正在集结。

帐篷、军旗、刺刀、大炮……

密密麻麻。

铺满了整个视野。

他看着那些士兵。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眼神变得凶狠。

疯狂。

不顾一切。

“参谋长。”他说。

“在!”

“第五旅团,已经靠不住了。”

参谋长点头:

“是……那些溃兵,暂时不能用了。”

“不是‘暂时’。”

藤田进一字一句。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千多头头被吓破胆的日军——”

“跟两千多头猪,没什么区别。”

参谋长愣住了。

“師団長的意思是……”

藤田进抬起手,打断他。

“不。”

他说。

“不是猪。”

参谋长没听懂。

藤田进继续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猪还能杀了吃肉。”

“他们——”

他顿了顿:

“连猪都不如。”

参谋长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藤田进说的是事实。

被吓破胆的兵。

不能打仗。

不能冲锋。

不能送死。

连当炮灰都不够格。

他们只是——

一堆会消耗粮食的废物。

一堆会传染恐惧的病毒。

一堆——

没用的屎。

藤田进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罗店的位置上。

用力戳。

戳得地图都凹进去了。

“这里。”

他说:

“罗店。”

“支那人守住了。”

参谋长点头。

“他们以为,我们会退。”

藤田进继续说:

“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他的手指,猛地砸在地图上。

“砰!”

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我偏不。”

他转过身。

面对所有军官。

面对那些刚刚哭成泪人、此刻正看着他的人。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三师团主力——”

“全部集结!”

“明天拂晓——”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总攻罗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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