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夏冬春二十七

最后一笔落下，胤禛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龙椅上。他盯着那两份诏书看了片刻，忽然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来——“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御案上，溅在那两份刚刚写好的诏书上，红得刺眼。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从龙椅上滑下去，苏培盛赶紧上前扶住，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替他擦嘴，声音都在发颤：“皇上……皇上您保重啊……”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站在底下那群被老三笼络来的文臣武将们，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崩溃。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意思：这就完了？

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台词——慷慨激昂的、义正词严的、痛心疾首的批判皇帝的长篇大论，一段一段的，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今天在朝堂上一展风采。有人甚至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七八遍，连什么时候该流泪、什么时候该提高音量、什么时候该跪下磕头都排练得一丝不苟。

结果呢？皇上自己就写了退位诏书。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一个文臣悄悄地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咱们……还跪不跪了？”

同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跪什么跪？人家自己都退了，你跪给谁看？”

另一个武将站在后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皇上怎么这么没有骨气啊……不挣扎一下的吗？”

他旁边的人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小声嘀咕：“就是啊，好歹嘶吼两声，抵死不从，咱们也好顺势站出来说几句话，跟新帝面前表现表现……这下好了，连戏份都没了。”

几个文臣的脸色尤其难看。他们可是写了折子的，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胤禛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措辞之犀利、气势之磅礴，连他们自己看了都热血沸腾。结果现在，那些折子还揣在袖子里，热乎着呢，却已经没有递上去的必要了。

“那咱们的从龙之功……”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没人回答他。大家心里都默默地飘过同一句话：这个皇上，太踏马的窝囊了，太没有骨气了。

几个文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龙椅上那个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的胤禛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热切——皇上，你支棱起来啊！你嘶吼啊！你抵死不从啊！你自刎啊！你倒是给我们一个讨好新帝表现的机会啊！

可胤禛只是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份传位诏书上，他的血还没有干，在明黄色的绢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老三站在皇子队列里，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斜眼看了一眼旁边的老九。老九面无表情，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一行字：这老四，也太没骨气了，真不愧是血脉存疑的。还不如老十四呢，老十四在皇陵被抓的时候还扑腾了几下，好歹算是挣扎过了。

朝堂上尴尬地沉默着。文臣武将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大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懒得再看这些官员们眉来眼去、互相使眼色的窝囊样，当先一步，一撩袍角，干脆利落地向着胤礽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响：“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十反应快，跟着“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比老大还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九、老三、老十三也纷纷跪了下去。他们身后的武将们如梦初醒，哗啦啦跪了一片，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文臣们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地跪下，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跪得太急差点摔了个跟头，还有人一边跪一边偷偷把袖子里那份没派上用场的折子往里面塞了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殿内炸开，一波接着一波，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胤礽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明黄色的蟒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跪伏的臣子，没有得意，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笑意，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龙椅上，胤禛闭着眼睛，听着那一声声“万岁”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嘴角微微抽了抽，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手指蜷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朝贺声渐渐平息。殿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苏培盛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搀着大胖橘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皇上——爷，爷，咱们走吧……”

然而，就在苏培盛哆哆嗦嗦地搀着大胖橘，准备从侧门溜走的时候，胤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先等会。”

苏培盛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扶着大胖橘的手微微发抖。大胖橘也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僵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住了的石像。

胤礽挥了挥手，对满殿的朝臣和宗亲道：“诸位先退下吧，朕还有些家事要处理。”

朝臣们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个个如蒙大赦，磕头行礼，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宗亲们倒是不急不慢，互相看了一眼，也陆续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了，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了胤礽兄弟几个，还有龙椅上那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大胖橘。

胤礽的贴身大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了几把椅子，又端来了茶水，恭恭敬敬地摆在几位王爷身后。胤礽一撩袍角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还站在那里的几个弟弟：“都不要急，坐吧。咱们还有点家事要处理。”

老大胤禔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端起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老九老十也各自坐下，老十还顺手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老三和老十三对视一眼，也坐了下来，姿态各异，但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看戏。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盏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大胖橘偶尔发出的粗重喘息。胤礽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既不说话，也不看大胖橘，仿佛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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