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评标


南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大楼西区,一栋六层高的灰白色建筑。

楼有些年头了,台阶是水磨石的,踩得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小片弧度。

早晨八点多,大门口聚了不少人,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也有抱整箱投标文件的。

天还没放晴,空气里湿漉漉的,旁边早点摊子上一笼小笼包掀开盖,白气顺着风直往大门玻璃上扑。

楚风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西装。

西装大概是以前买的,肩膀稍微有点窄,脖子后头的领子老往上缩。

他站在大厅安检机旁边,伸手扯了三次领带,扯得结越来越歪。

沈夕站在旁边看他扯,说:“你再扯就成上吊了。”

楚风把手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这玩意儿勒得慌。”

“勒得慌也得戴。”

苏瑾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密封好的投标文件签收单,“等会儿进了唱标室,少说话,多看屏幕。”

楚风点点头,把装材料的牛皮纸箱往上抱了抱。

箱子沉,里头是五套胶装的正本副本,还有单独封口的电子光盘。

八点四十五分,江数集团的人也到了。

周培安走在前头,没穿平时那件定制的修身西装,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衫,里头也是衬衫领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四个项目经理,手里同样抱着大箱子,箱子上贴着整齐划一的封条,红印泥盖得四四方方,看着就透出一股正规大厂的派头。

在大厅通往三楼开标厅的电梯口,两边撞上了。

周培安看见苏瑾,先停了半步,脸上那层客气的笑顺理成章地浮上来:“苏总,来得挺早。”

苏瑾手里拿着签收单,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平常常:“周总也不慢。”

“高新区的重点项目嘛,集团上下都重视,昨晚郑总还专门问了进度。”

周培安笑着说,视线往楚风手里的纸箱上扫了一眼,又转回苏瑾脸上,“年轻人挺能干,三天能拿出那么厚的技术材料,不简单。”

楚风想接话,被苏瑾用胳膊肘在侧后方轻轻碰了一下,嘴闭上了。

苏瑾只回了一句:“按要求准备而已。”

周培安笑笑,没再往下说,带着人先进了左边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沈夕在后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笑得跟卖假药的一样。”

苏瑾看她一眼:“上楼。”

三楼开标二厅是个能容纳百十来人的阶梯小礼堂。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上头显示着项目名称和开标倒计时。

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正在主席台上挨个核验各投标单位的法定代表人授权书和密封完好性。

按照规矩,开标仪式走完,所有投标文件就会被封闭推车送进四楼的隔离评标区。

评标区里头是全封闭的,手机上缴,断网断电,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里头七个专家,除了高新区管委会派出的两个业主代表,剩下五个都是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的。

工信厅信息化推进处的魏副处长,就坐在专家席靠中间的四号位。

魏副处长四十岁出头,戴一副黑边半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杯沿上沾着一根茶叶沫子。

他没急着翻面前那厚厚两摞标书,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润喉糖,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旁边的专家组长是南州大学计算机系的老教授,姓张,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已经在拿红笔对照招标文件的废标条款一项项核对。

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评标辅助材料送了进来,一共七份,一人面前放了一册。

最上头的那份,赫然盖着省政数局的业务专用章。

文件抬头写得很板正:《关于南州高新区智慧园区数字化管理平台项目系统兼容性评分口径技术答疑的说明》。

魏副处长拿过那份答疑文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答疑写得极细,几乎把昨天下午招标文件中所有关于“系统兼容性”的模糊表述全部量化封死了:“真实生产环境运行报告必须包含不低于连续九十个自然日的原始运维日志摘要及第三方压测机构出具的时间戳校验值,测试环境或模拟数据一律不得计分;”

“异构协议接入二十类,须在现网生产环境中具备实际调用记录,单次测试联通不计入有效得分项;”

“既有老旧系统改造案例,须附改造前后接口映射文档、数据清洗规则及业主单位出具的现网稳定运行证明原件扫描件,缺一项该子项不得分。”

魏副处长含着润喉糖,舌尖抵着上牙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他这次来,确实接到了上头的招呼。

打招呼的人话说得很艺术,没让他违规办事,只说江数集团是省属龙头企业,方案站位高、格局大,在专家评审时,要“多从宏观架构和省级平台协同的角度综合考虑”,不要被某些地方小团队的“片面技术细节”一叶障目。

原本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技术条款里留着“兼容性良好”“扩展性完备”这种弹性词,他就能在专家意见栏里大笔一挥,以“架构前瞻性不足”或者“跨平台适配性存疑”为由,随手扣掉星汉智算三分到五分,再给江数集团打个接近满分的优等。

在评标室这种地方,专家主观打分差个几分,外人根本挑不出毛病,申诉也没地方申诉去。

可现在,这份由省政数局直接出具的答疑口径,直接把主观打分的尺子焊死了。

人家不跟你聊“宏观架构”,人家只看三样东西:日志带不带时间戳?

调用量够不够百万级?

老旧系统改造有没有现网证明?

有的得满分,没有的直接零分。

魏副处长翻开星汉智算的技术标书第四分册。

一千多页的胶装本,沉甸甸的。

翻开附件目录,临州政务云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的生产环境原始日志截图、第三方机构的压测报告盖章页、一百七十三类接口的协议转换拓扑图,甚至连南州高新区门禁系统私有脚本的改造前后对比文档,全都齐齐整整地贴在后头,每一页右下角都带着清晰的电子校验哈希值。

魏副处长拿着红笔,悬在打分表上空,停了快半分钟。

他想找毛病。

比如,他翻到并发峰值那一部分,试图挑剔一下国庆期间的数据是不是存在离线批量任务的干扰。

但他刚往下看两行,技术说明里就白纸黑字写着“已剔除后台定时跑批任务流量,所列并发均为前台真实交互请求”。

再翻老旧系统改造,星汉智算直接拿出了临州老城区三个街道的旧安防平台、临州卫健委两套不同年代的旧医保接口,以及南州本地某高新企业能耗采集系统的改造实例,三类场景全部齐备,盖着公章的业主证明附在后面。

旁边的张教授已经开始打分了,一边翻一边点头,嘴里低声念叨:“这个临州团队做得很扎实啊,底层接口全是硬啃下来的,不是套开源框架改个皮。”

另一个来自省信息中心的专家也接话:“确实,现在很少有企业愿意花精力把老旧系统的适配文档做这么细了,光是Modbus转WebSocket的中间件说明就写了四十多页,是干实事的人。”

魏副处长吸了口气,把嘴里的糖咽下去。

他翻开江数集团的技术标书。

江数的方案做得很气派,厚度也不薄,彩色效果图一张接一张,架构图画得如同天宫楼阁,什么“一网统管、多维联动、数字孪生”。

可是一翻到具体的“系统兼容性证明材料”,里头的硬伤就遮不住了。

三个月真实生产环境报告,江数提供的是南州市某智慧城管项目的测试环境日志,时间戳断断续续,根本没有连续九十天的完整记录;二十类异构协议接入,只有一份实验室环境下的联通报告,没有生产环境实际调用数据;至于老旧系统改造,江数写了两个大型项目,但仔细一看,全是推倒原有旧系统重新采购他们自己的新设备,根本不是“在既有异构系统上的改造适配”。

张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直接在江数的“兼容性量化项”上画了个大叉,转头对魏副处长说:“老魏,江数这个材料不行啊。政数局刚下了口径,必须是真实改造和现网日志,他们这个全是概念和推倒重来,这一大项三十分,他们最多只能拿个基础分。”

魏副处长干笑了一声:“江数是大集团,他们的思路可能更倾向于全盘统一规划,标准统一了,兼容的成本反而低。”

“规划是规划,招标要求是招标要求。”

张教授很轴,拿笔敲了敲桌上的答疑文件,“答疑里写得清清楚楚,不满足量化证明的,不得判定为满足要求。我们签字是要对专家责任终身制负责的,不能胡来。”

魏副处长看着面前那份盖着省政数局红章的答疑口径,心里很清楚,张教授说得对。

如果陈伟明没出这份答疑,他还能帮着和稀泥。

现在答疑就摆在录像机底下,他要是硬给江数打满分、给星汉打低分,回头评审底稿一封存,省政数局一调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为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多考虑宏观”,把自己体制内的前途搭进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魏副处长咬了咬牙,手里的红笔终于落了下去。

在“系统兼容性与异构对接能力”这一项满分二十五分的子项里,他给星汉智算打了二十四分,扣了一分所谓的“方案文字排版略显紧凑”;而给江数集团,他捏着鼻子,按照量化标准扣掉了缺失的证明分,只打了九分。

十一点半,技术评分汇总表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七位专家依次在签字栏里按下手印。

大屏幕上的技术标综合得分跳了出来:星汉智算(瑞盈数字科技联合体):56.8分(满分60分);江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41.2分(满分60分)。

技术标一处,差距直接拉开了整整15.6分。

坐在后排的业主代表看了一眼屏幕,端起水杯默默喝水,没吭声。

接下来是商务和价格评分。

开标厅的门推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把汇总好的商务标唱标单送进评标室。

这一块是江数集团的主场。

作为省属大型一级国企,江数在企业资质、净资产规模、省级荣誉、纳税等级、信用评价等商务资信分上占尽了便宜,几乎拿满了所有的加分项。

再加上江数在报价上稍微压低了三个百分点,在价格分上也占了微弱的优势。

商务和价格评分算下来,江数集团拿到了37.5分(满分40分)。

而星汉智算因为在企业注册年限和省属荣誉加分上吃亏,商务价格分只拿到了32.1分。

江数在商务标上硬生生追回来了5.4分。

但前面技术标丢掉的那15.6分天堑,任凭商务标怎么补,也填不平了。

下午一点整,最终综合评分汇总完毕:第一名:星汉智算与瑞盈数字科技联合体,综合得分88.9分;第二名:江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综合得分78.7分;第三名:南州本地某系统集成商,综合得分65.4分。

评标委员会七名专家全部签字确认,评标报告封装入袋,加盖骑缝章。

……

开标二厅的门打开时,外头的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等候消息的人。

周培安一直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掐了四个烟头。

他身后的项目经理拿着手机,正低声跟公司汇报什么。

门一开,代理机构的项目负责人拿着公示底稿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紧。

周培安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铁网里,快步迎了上去。

“刘工,出结果了?”

负责人看了周培安一眼,眼神有些闪躲,把手里的A4纸递过去半截,声音压得极低:“周总,综合评分第一是星汉瑞盈联合体,88.9分。”

周培安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差多少?”

“差……十分多一点。”

“商务分呢?”

“商务分我们领先五分多,但是技术分……”

负责人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技术分差了十五分以上。省政数局上午直接下了答疑文件,把系统兼容性按量化标准卡死了,几个专家全票按答疑口径扣的分,魏处……魏处也没办法,他在底稿上也签字了。”

周培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原本一直挂着的职业性假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把拿过那张纸,视线死死钉在技术评分那一栏。

56.8比41.2。

赤裸裸的十五分差距,像一记耳光,抽在江数集团这块金字招牌上。

走廊另一头,苏瑾、楚风和沈夕正从电梯口走过来。

楚风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资料袋,走起路来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连那条系歪了的领带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

苏瑾神色如常,步子迈得极稳,目不斜视地从周培安身旁经过。

周培安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身后的项目经理凑上来,低声问:“周总,这个结果……我们要不要走异议程序?向管委会或者招投标监管办提申诉?”

“申诉?”

周培安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吓人,“你拿什么申诉?去质疑省政数局的答疑口径不对?去跟陈伟明拍桌子说他的技术标准定高了?还是去告诉所有人,我们江数集团连三个月的现网日志都拿不出来?!”

项目经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周培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塞进夹克口袋里,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公司。”

……

半小时后,江数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味道,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

郑维岳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公道杯里注水。

水线拉得很细,一滴都没溅出来。

周培安站在桌前,头微微低着,把开标现场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说到省政数局出具答疑文件、魏副处长无法操作时,郑维岳倒茶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行了。”

郑维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气,抿了一小口。

周培安咬牙道:“郑总,这次确实是谭木生和陈伟明在背后联手拉偏架。他们明摆着就是为了给那个临州来的小年轻铺路,这种量化标准,摆明了就是量身定做。”

“量身定做?”

郑维岳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周培安脸上刮过。

“人家拿得出连续三个月的真实日志,拿得出二十种协议的生产环境调用记录,拿得出老旧系统的改造现网证明。你拿得出吗?”

周培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郑维岳身子往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做项目,前头的架子搭得再大,底下的泥巴也得夯实。你们天天在省城搞公关、跑关系,觉得自己挂着省属国企的牌子就能通吃一切。真到了懂行的人手里,人家拿规矩卡你,你连还手的由头都找不到。”

周培安低声道:“是我的责任,低估了陈伟明的态度。”

“陈伟明不是关键。”

郑维岳敲了敲桌子,“关键是那个姜临。他知道自己硬拼资质拼不过江数,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台面上跟我们争。他找准了技术这个唯一的死穴,一步一步把规矩立死,最后让我们自己撞上去。”

周培安抬起头:“郑总,那高新区这个项目,咱们就这么放了?”

“放?谁说要放?”

郑维岳冷笑了一声,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一个园区信息化项目,三千多万的盘子,输了就输了。技术输了不丢人。在省城这个地界上,把人输了才丢人。”

周培安眼神一凛:“您是指……”

“何琳那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郑维岳问。

“南州数联已经把她手里的项目全停了,档案材料也封存了。但她人很老实,这几天哪儿都没去,也没跟外头乱接触。”

“不用管她了,一颗废棋。”

郑维岳摆摆手,“临州那边呢?”

周培安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临州高新区那边,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把近三年的土地出让和规划会签目录全部调出来了。重点盯的专家公寓容积率调整和配套园绿色通道审批,确实发现了疑点。”

“什么疑点?”

“审批时限太短。”

周培安说,“正常需要四十五个工作日的规划论证,他们十二天就完成了会签;还有容积率从2.2拔高到2.8,虽然套了省14号文的壳子,但底下的会议纪要里,有些经办人的签字时间前后咬得非常紧,只要顺着政策边界深挖,完全可以往‘违规变相批地、打擦边球输送利益’的方向做文章。”

郑维岳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材料要做扎实。”

郑维岳缓缓说道,“不要在市一级折腾。临州市委市政府现在是姜百川和周立人在把持,你在临州告状,等于把状纸递到贼手里。把材料做成内参专报的形式,直接递给省国资委和省纪委派驻组。”

周培安点头:“明白。正好下周有个全省国有资产规范化运营的巡视会,我们可以通过李省长秘书那条线,把材料递上去。”

郑维岳放下茶杯,茶杯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去办吧。”

他说,“南州这边让他先高兴两天。后院起了火,我看他拿什么在省城坐庄。”

……

下午两点半,酒店十二楼。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雨彻底停了,楼下街道上的积水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碎,泛出一阵阵白色的反光。

房间里很安静。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青苹果,那是沈夕中午特意去楼下超市挑的,个头不大,皮薄,咬起来嘎嘣脆。

姜临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南州地方志,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开的碧螺春。

茶香很淡,混在房间中央空调的暖风里,不浓不烈。

放在茶几边缘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苏瑾的微信消息。

内容极短,只有六个字:“评标过了。第一。”

姜临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伸出手,将手机拿过来,轻轻按了一下锁屏键。

屏幕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漆黑。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坐在地毯边上正拿小刀削苹果的沈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刚才一直斜眼瞟着姜临的动静,这会儿见他放了手机,终于忍不住把小刀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圆圆的:“老板,苏姐发消息了?”

“嗯。”

“怎么说?”

沈夕呼吸都有点急促,“赢了?”

姜临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评标过了。”

沈夕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解渴,追问道:“评标过了……那算赢了吗?”

姜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在阴冷风中微微晃动的行道树,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算赢了一半。合同没签之前,都不算赢。”

沈夕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撇了撇嘴,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赢了一半也是赢。反正今晚不用喝凉茶了。”

姜临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书页上印着的那行关于南州水系变迁的旧字。

风从窗户的微小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南州的第一道关卡算是破了。

但他也知道,郑维岳那张真正带着血腥味的网,才刚刚在临州的天空下拉开。

真正的刀子,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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