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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省城不好混


二婶把扣肉端去厨房。

王晓淑跟进去,隔着厨房门就听见二婶说:“肉是我昨晚就煮好的,今天早上又蒸了一遍。梅干菜是我娘家拿的,干净。就是肉可能切厚了,我家那人说厚点吃着过瘾。”

王晓淑说:“厚点好,过年吃肉薄得跟纸一样有什么意思。”

两个女人很快就在厨房里聊起来。

先聊扣肉,又聊起昨天谁家炸丸子炸糊了,接着说菜市场那家卖肉的年后初六才开门,最后不知怎么说到小区电梯广告上,话题一拐一拐的,拐得比老街的巷子还多。

二叔把羽绒服脱了,里头是一件新毛衣,颜色亮,酒红色。

姜百川看了一眼:“这衣服挺精神。”

“我媳妇买的。”二叔扯了扯衣角,“她说过年得穿红。其实我不爱穿这个,太扎眼。”

二婶在厨房里听见了,马上接话:“你不爱穿?昨天你在镜子前照了十分钟,还问我像不像省城老板。”

二叔脸一红,嘴上不服:“我那是看看合不合身。”

姜临坐在桌边,低头喝水。

二叔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小临,昨天没喝多吧?”

“没喝。”

“年轻人少喝点好。你看你二叔我,年轻时候那是真能喝。三斤白酒下去,还能骑自行车回工地。”

姜百川说:“你那不是能喝,你是不要命。”

“那会儿年轻嘛。”

二叔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桌子。

“这桌子好,圆桌好。过年就得一家人围圆了吃。现在外头饭店那种长桌子,一人坐一边,夹个菜还得站起来,没意思。”

姜百川说:“你不是总说省城饭店好?”

“饭店好是饭店好,家里是家里。”

这话二叔说得挺自然。

说完他自己先抓了一把花生,剥开壳,把花生仁往嘴里一丢。

中午十一点多,菜陆续上桌。

二婶带来的扣肉放在中间。

肉片确实切得厚,平码成一圈,上头淋着汤汁,梅干菜从肉缝里露出来,黑褐色的。旁边是凉拌海带丝,放了不少辣椒油,颜色亮得很。

王晓淑做的菜也一道一道端上来。

热过的红烧鱼。

鸡汤炖粉条。

芹菜肉丝。

蒜苗腊肉。

干煸豆角。

桌子一下就满了。

二叔把那两瓶酒打开一瓶。

“来,大哥。”

二叔拿着酒瓶,先给姜百川倒。

姜百川伸手挡了一下:“少倒。”

“少倒少倒。”二叔嘴上说少倒,酒还是倒了大半杯。

王晓淑看见,拿筷子敲了下桌沿:“你少给他倒。他喝多了明天头疼,你负责?”

二叔赶紧把酒瓶收回来:“嫂子你放心,我今天看着他喝。大哥酒量我有数。”

“你有数?”姜百川说,“你自己先把自己看住。”

二叔又给姜临倒一点。

姜临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我少喝。”

“少喝就少喝,意思到了就行。”

二婶不喝白酒,王晓淑也不喝,两个人各自倒了点饮料。

姜百川端起酒杯。

“过年好。”

二叔马上跟着端起来。

“过年好,大哥,嫂子,小临。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几只杯子碰了一下。

酒杯碰完,二叔先喝了一口,脸红了些。他咂咂嘴,说这酒还行,就是入口有点冲,放一会儿更好。

王晓淑说:“喝酒就喝酒,别当专家。”

二叔笑:“嫂子说得对。”

饭刚吃一会儿,二叔的话就多起来。

他先说省城那边今年装修生意一般,材料涨,人工涨,甲方的钱又不好结。说有个老板欠了他十几万,年前打电话说得特别好听,什么兄弟不兄弟,年后第一笔款下来就结,最后只转了两千块,还备注一句“姜总先喝茶”。

二婶在旁边夹扣肉,听见这话说:“你就别提他了。这几天在家里你天天拿出来讲。”

“我讲讲怎么了?让大哥听听,外头钱不好挣。”

姜百川说:“钱都不好挣。”

“那是。”二叔点头,“不过,有的人挣的是脑子钱,有的人挣的是力气钱。我们这种干现场的,冬天手冻裂,夏天一身汗。哪像小临,做的是大事。”

姜临夹了一筷子芹菜。

“我也没做什么大事。”

“你还没做大事?”二叔看着他,“临州高新区那边,我在省城都听人说了。什么算力中心,什么数字产业园,名字我记不全,反正都说临州这两年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又端起杯子,转向姜百川。

“大哥,你现在是市长了。以前咱归安县出去的干部,最高就到正处,你算是破纪录了。”

姜百川停了筷子,说:

“什么纪录不纪录的,就是干工作。”

二叔马上摆手。

“大哥,你别谦虚。我在省城听人说,临州这两年搞得不错,高新区那边有你家小临一半功劳吧?”

这句话说得太直。

二婶先看了一眼二叔,想让他少说两句。

姜百川则看了姜临一眼。

姜临正低头夹豆角,夹起来一根,没放嘴里。

王晓淑把筷子放下。

“吃饭吃饭,菜凉了。”

她指了指扣肉。

“这肉你不吃?你刚才不是说二婶做得好?再不吃都凝了。”

二叔愣了半拍,很快笑起来。

“吃,当然吃。”

他夹了一大块扣肉,放进姜百川碗里。

“大哥吃肉。你现在工作忙,人都瘦了。”

姜百川说:“我没瘦。”

“瘦了,脸都小了。”

“我脸本来就不大。”

二叔哈哈笑。

桌上的话题被带开了。

二婶说扣肉要配米饭吃才压得住,光喝酒容易腻。王晓淑说家里米饭刚蒸好,让姜临去厨房端。姜临起身端饭,路过厨房时,听见两个女人还在小声说二叔喝酒以后总爱把话说满,二婶说他不是有坏心,就是嘴没闸。

王晓淑说:“男人都这样。喝两口酒,觉得省里市委都是他家开的。”

二婶笑了一下。

“小临不这样。”

“他不说,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也是。”

饭吃到后半截,酒瓶下去大半。

姜百川喝得不多,半杯酒一直剩着。二叔倒是喝得起劲,脸红到耳朵根,话也从装修、房价,一路说到他年轻时在南州火车站扛过水泥。

他说那时候一包水泥五十公斤,自己扛着上四楼,一天扛三十多包,晚上回出租屋,胳膊抬不起来。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外头就是一条臭水沟,夏天蚊子大得像苍蝇。

二婶说:“你又开始了。你那时候哪是扛水泥,你跟着人家跑腿,扛过几天就不扛了。”

二叔不认:“我扛过就是扛过。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

堂妹没来。

她婆家初二也要走亲戚,早上打了电话,说孩子有点发烧,怕带过来添麻烦。二婶接电话时嘴上说没事,挂了电话又念叨孩子一到过年就容易生病,外头人来人往,穿得多了出汗,穿得少了着凉,当妈的最受罪。

王晓淑说:“一岁多正是这个时候。等大点就好了。”

二婶点点头。

她说起孩子,声音就慢下来。

饭吃完,已经下午两点。

桌上杯盘狼藉。

二叔还坐着不肯走,说这酒不能浪费,剩下那点得分完。姜百川说不喝了,二叔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净,喝完还拿筷子敲敲杯沿,说好酒。

王晓淑把他杯子收走。

“好酒也到这儿了。你下午还回去,别骑车。”

二叔说,“我打车。”

二婶在旁边冷笑:“你喝成这样,能不能打着车都不知道。”

“我能。”

“你上回喝完酒,拿着遥控器给出租车司机打电话,按了半天按不出去。”

二叔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是上回。”

“上回也是你。”

姜百川站起来,帮着收椅子。

“你们坐会儿,醒醒酒再走。”

二叔摆摆手:“不坐了。还得去别人家,晚了不合适。”

他说完站起来,站得倒还稳。就是穿羽绒服时,胳膊伸进袖子里转了两下,没找到袖口,二婶过去帮他拉了一下。

二叔嘴上还说不用,转头又对姜百川笑。

“大哥,今天高兴。”

姜百川说:“高兴就行。”

“你现在忙,咱兄弟见面少。等过完年,我回省城,你也回临州,各忙各的。说起来,还是小时候在老家那阵子自在。咱妈一到过年包饺子,包得大,里头全是白菜,肉没几粒。你还总把肉馅挑给我。”

姜百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小时候馋。”

“谁不馋。”二叔笑了一下,“那时候你比我懂事。你干什么都像个大哥。”

王晓淑在旁边说:“行了,再说你们俩得哭了。”

二叔赶紧摆手。

“哭什么,过年呢。”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有点红,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屋里热。

送到门口,二叔又跟姜临握了下手。

“年后去省城,给二叔打电话。”

“好。”

“不是嘴上好,真有事就说。”

“知道。”

二叔点点头,跟着二婶进了楼道。

楼道里脚步声一开始还很近,慢慢往下走,走到二楼时,二婶似乎又说了他一句什么,二叔声音大,回了一句“我没喝多”,接着声音就散了。

门关上。

王晓淑回到客厅,看着满桌子残羹。

“你二叔这两瓶酒,真是没白带。”

姜百川笑:“他喝得高兴。”

“你高兴吗?”

姜百川没回答,低头把那半杯没喝完的酒倒进厨房水池里。

酒顺着水槽流下去,味儿散得很快。

姜临帮着把圆桌上的碗碟往厨房端。王晓淑不让他洗,说他洗碗总是水开得太大,溅得到处都是。他就把桌布掀起来,抖掉上面的花生壳,再去阳台把椅子一张张搬回去。

客厅重新露出来,显得空了一点。

茶几还没搬回来,电视柜前面那一片地方空着,地上有几粒掉下来的花生米,还有一根蒜苗叶子。王晓淑拿扫帚扫掉,扫完又说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多,晚上谁也别喊饿。

姜百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酒没喝多少,人却有点乏。外头阴,屋里暖,吃完一顿油重的饭,眼皮自然往下坠。

姜临把最后一把椅子搬进阳台,回来时,姜百川叫了他一声。

“小临。”

“嗯。”

“你二叔说话没把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姜百川点了点头。

“他其实是替咱们高兴。”

“嗯。”

姜临坐到旁边。

“爸。”

“怎么?”

“二叔在省城这些年,到底都做什么?”

姜百川想了一下。

“什么都做过。最早跟人做装修,后来接点工程上的零活,帮人跑材料、找工人。挣过钱,也赔过钱。现在手底下有个小队伍,不大,十来个人吧。给小区、写字楼做点改造,接的都是小活。”

“他认识的人多吗?”

“多是多。”姜百川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多。他认识的人,杂。物业的、包工头、材料商、街道上跑腿的、饭馆老板,什么人都有。真遇到大事,他未必搭得上。可有些小事,反而比正经路子好使。”

姜临嗯了一声。

姜百川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省城刚去,多个认识的人,总没坏处。”

姜百川没再说。

他靠回沙发,眼睛落到外头。

光越来越暗,楼下有人又开始放炮,零零碎碎的。

晚上六点多,王晓淑热了点剩菜。

中午的扣肉还剩半盘,二叔没舍得全带回去,王晓淑蒸热了,又炒了个青菜。三个人吃得少,姜百川只喝了一碗鸡汤,说中午那点酒顶着,胃里还热。

饭后,王晓淑进卧室给亲戚回消息。

小姑发来照片,说她家羊腿已经炖上了,问明天要不要过去。王晓淑回了句“明天再看”。

姜百川在客厅看新闻。

姜临去了阳台。

外头冷。

阳台玻璃上有些水汽,楼下路灯亮着。老梧桐树的枝影横在墙上,一条一条的,乱得没什么章法。

他站了一阵,手机震了一下。

是二叔发来的一段语音。

姜临点开。

二叔的声音比中午清醒许多,背景里还有开关门的响动,大概刚到家。

“小临啊,二叔到家了。刚才人多,有些话没说。你年后到省城,提前给二叔说一声。我请你吃饭。别嫌二叔烦,省城那地方……看着光鲜,底下水深。你在临州能成事,不代表在省城也能成。别到时候让人当枪使。二叔没什么本事,但你要遇到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事,能搭把手的,尽管说。”

说到最后,二叔似乎有点犹豫,停了一下才收住。

姜临站在阳台上,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客厅里新闻播到财经板块,主持人在说节后市场预期。王晓淑在卧室里翻衣柜,找明天要穿的毛衣。姜百川偶尔咳一声,咳完端起茶杯喝水。

姜临按住语音,回了一句。

“二叔放心,我心里有数。年后到了省城,我联系您。”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楼下有个孩子点了根小烟花。

烟花在手里转,喷出一圈细碎的金光。孩子的父亲站在旁边,一边说离远点,一边又掏出手机给他拍。光转了十几秒,灭了。孩子还拿着那根细铁丝,舍不得扔。

姜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客厅里很暖。

姜百川转头看他:“外头冷不冷?”

“还行。”

“早点睡。初五就走了。”

“嗯。”

王晓淑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毛衣,问姜百川明天穿这个行不行。姜百川说都行。王晓淑说你就知道都行,转头又把毛衣放到沙发上,比了一阵。

姜临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

茶淡了。

喝着没什么味。

他还是把那半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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