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明知不可为

周明远是在一个雨夜找上门来的。

他托了三层关系，终于摸到那位"山西煤老板"的底细——对方不过是台前傀儡，真正的货主姓方，名讳在圈子里讳莫如深。周明远仗着姐夫林书记的权势，在省内向来无往不利，此刻却被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外面，愈发心痒难耐。

他亲自去了那个不知名人士的私人会所。

管家将他引至偏厅，奉上上等龙井，语气恭敬却疏离："周总，我家先生近日不在城中，您若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周明远笑容僵了僵。他四十出头，养尊处优的面相，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是去年从某座古寺"请"来的。他清了清嗓子，佛珠在指间转了两圈："我与你家先生素未谋面，但因为那批家具，今日我来，只是想交个朋友。"

管家垂手而立，神色不动："先生近来忙于家事，不便见客。周总若有诚意，不妨先留个话。"

"那批家具里，听说有件黄花梨顶箱柜？"周明远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姐夫明年要进常委，正缺件像样的东西打点关系。你家若肯割爱，价钱好说，人情……更是长远。"

管家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怠慢："周总的话，我一定带到。只是那批家具，先生早已托付给津市的吴总全权处置，他如今事务繁忙，等闲不见生客。先生说了，这事他不做主。"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他仗着姐夫的名头，在省内横行了十来年，从未被人这般轻慢——连面都不露，只派个管家来打发他，还推出来一个什么"吴总"。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脆响："这是……瞧不上我？"

管家躬身，语气依然恭敬："周总言重了。先生确有苦衷，还望周总体谅。吴总那边，周总若有心，可自行联络。"

周明远被请出私人会所时，雨下得正急。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脸色阴沉如水。

三日后，周明远通过省收藏协会的主席，终于拿到了吴总的联系方式。对方约在津市见面，也是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门槛高得连周明远都需托人引荐。

会所藏在津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弄深处，青砖灰瓦，门脸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周明远被侍者引至一间茶室，吴总已经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位退休的大学教授。

"周总远道而来，辛苦了。"吴总抬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那家先生与我交浅言深，那批家具是他早年托我保管的，如今他心意已决，要寻个有缘人接手。我不过是代为看顾，做不得主。"

周明远连忙堆笑："吴总客气。我与那位素未谋面，但神往已久。那批家具里，听说有件黄花梨顶箱柜？"

"确有此物。"吴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只是那批家具如今不在津市，在澳门。周总若有诚意，三日后，威尼斯人酒店，我安排您与货主面谈。先生不做担保，只看缘分。"

周明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棋局。

而此刻，方为则正在家里的书房里，对着一盘棋局独坐。吴总打来电话，声音恭敬："方先生，周明远上钩了。"

"嗯。"方为则拈起一枚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一角，"他见过谁？"

"他只见过我。"

"很好。"方为则眼底没什么温度，"让他去澳门。记住，从头到尾，不要提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吴总微微躬身，尽管对方看不见："明白。"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权力与欲望在夜色里流转，有人即将坠落，有人正在高处，俯瞰众生——而那人始终隐在雾中，不留痕迹。

方为则挂掉电话，随手又拨给黎孜。

“吃了吗？合不合口？”

刚解决完一桩事，他反倒觉得，搞定黎孜要难得多。

“不太吃得惯，下次帮我跟你姐姐说一声，不用特意给我带。”

“那你下次自己跟她说。”方为则低笑一声，语气随即认真起来，“黎孜，搬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他是在征求，小心翼翼地收着强势，生怕自己的主动变成冒犯。

“这样就挺好的，就这样吧。”黎孜不愿。这间租来的小房子，才让她觉得踏实，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

“哪里好？”方为则轻声叹，“我现在想抱你，抱得到吗？”

黎孜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忽然这么黏人。

“你听听你说的，像平时的你吗？”

“也就只有你，才看得见我这样。”方为则略带几分没好气地回。

黎孜被他逗笑，终于松口：“明天放假，我过去陪你，行了吧？”

“今晚过来，我去接你。”

“方为则，明天我去找你。今晚算了，太晚了，我准备洗漱睡觉了。”

见她态度坚决，方为则沉默一瞬，语气又沉又认真，一字一句：

“黎孜，我想你。”

一句最简单直白的告白，反倒让黎孜瞬间红了耳尖。

越是朴素的话，越是轻易撞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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