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明知不可为
方为则回到茂园时，姐夫陈前已经坐在客厅里等他。
"回来了。"
"嗯，姐呢？"
陈前抬了抬下巴，朝楼上卧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方为则心里了然——方慧这是在用沉默表达不满。他没上楼，径自走到沙发坐下，从茶几上拿起陈前的烟，点了一支。
"文华东方的事，又被人翻出来了。"
"都过去三年了。"方为则吐出一口烟，语气淡漠，"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陈前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省上那位林书记，你觉得会不会受影响？"
方为则夹烟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姐夫。陈前也不再遮掩，直言道："这位人物可不简单。这次闹这么凶，摆明了要拿这事做文章。我跟他打过交道，上面有人撑腰，向来心高气傲，眼里没几个人。"
方为则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寂灭，只剩一缕青灰。
"我知道了。"
陈前斜睨了方为则一眼，语气沉了沉："你那位前女友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你姐还偏偏护着她。"
方为则只是淡淡笑了下，没接话。那笑意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前连忙压低声音："别再气她了。"
方为则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可那姿态里哪有半分退让，不过是敷衍。
方慧一看见弟弟，脚步顿住，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她扶着楼梯扶手，像是扶着最后一丝体面："以前这家里好歹还有个能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倒好，来的全是气我的。"
"既然看见我就心烦——"方为则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那我先走了。"
他语气散漫，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转身时甚至没看方慧一眼，只留下一个毫不在意的背影。
陈前看着这一幕，只在心里暗暗摇头。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一句话就能软下来的事，偏要弄得剑拔弩张；明明是最亲的人，偏要往最痛处戳。他做着旁人不敢做的事，不是不懂圆融，是不屑——仿佛这世间种种关系，都不过是他棋局上的子，进可攻，退……他从未想过退。
楼上方慧的眼眶已经红了，再倔强的人也比不过方为则的傲慢。
“站住”方慧厉声喝住。
方为则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没回头，声音从玄关处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姐，林静静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如果再提让我们和好的事，以后，我就不会再来了！"
方慧知道这个弟弟是可以说到就做到的人语气也软了。
“是你先对不起别人！”
"感情里，哪有什么谁对不起谁。"方为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下颌微微绷紧，像在说给自己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你别再乱点鸳鸯谱。"
方慧顿时来了兴致，方才的冷意散了大半，身子前倾追问："是哪家姑娘？做什么的，能让你这么上心？"
方为则垂眸，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叩两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迟疑："就是个普通女孩，我缠了她很久，她才肯答应的。"
这话一出，陈前和方慧都愣住了。
方慧忍不住嗤笑一声，方才的嘲讽里却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哟……居然还有人能让你死缠烂打？"她斜睨着弟弟，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那也是你活该，最好能被人家好好治治。"
方为则没理会她的调侃。他抬眼看向方慧，神色认真了几分，那目光里有警告，更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下次我带她回来，你对她客气点，别让她为难。"
方慧一怔。
她太熟悉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方为则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提过任何要求。他要什么，向来自己伸手去拿，从不征求，更不容拒绝。此刻这近乎恳求的郑重，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安来。
"怎么，"她试探着，"这姑娘还怕生？"
方为则没答，只是起身走向窗边。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她不怕生，"他说，声音低下去，"她只是……不习惯这些。"
陈前看着小舅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能让方为则这般小心翼翼护着的人，怕是从未踏入过他们这个圈子。而方为则此刻的认真，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他要将那个人，完完整整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哪怕与所有人为敌。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真把人带回家里来。"方慧坐到方为则对面的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促狭。
方为则抬手松了松领带，语气平淡："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话音未落，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门一开，陈一背着书包蹦了进来，一看见方为则就脆生生喊了声："舅舅！"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往他身后张望了两下，紧跟着又歪着头问："舅妈呢？"
方为则面不改色，随口道："我给你换了个舅妈，下次见着人别乱喊。"
陈一当即白了他一眼，那神情与方慧如出一辙。他撇撇嘴，小声嘟囔一句："你个渣男。"
不等方为则发作，陈一已经一溜烟跑上楼，脚步声噔噔噔响得欢快，像在嘲笑他。
方为则："……"
方慧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看着弟弟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此刻竟有些发僵，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
"活该。"她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留下来吃饭，我让阿姨加两个菜。"
方为则没应声，只是抬眸看了眼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陈一正从门缝里探头探脑，被他逮了个正着，又嗖地缩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带那姑娘回来这件事，或许比扳倒一个林书记还要棘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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