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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明知不可为


两人又一次走到了没有结果的路口。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些沉重的话题——该不该走、会不会散、还爱不爱、又或是怨不怨。就像两个遍体鳞伤的人,既不去触碰对方的伤口,也不愿正视自己的疼,只任由所有狼狈与脆弱,毫无遮掩地摊在彼此面前。

摊着,却不愈合。

第二天一早,方为则照旧与黎孜一同前往会场。会议间隙,北广市政府安排了收尾的工作餐宴。因身份层级不同,两人并未被安排在同一桌。方为则身边围坐的皆是领导和企业家,而黎孜这一桌,大多是和她一样的普通工作人员。

席间,黎孜清晰地看见旁人对方为则的阿谀逢迎,也真切感受到这一桌人被上层忽略的冷清。不过气氛倒也不算难堪——大家聊得热络,互相吐槽工作,说着说着又不约而同地自嘲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释然。

黎孜听着,忽然想起方为则曾说过的话:"那些一味退让、不懂得为自己发声的人,从不是善良,只是没那个能力罢了。"

她当时没有反驳。此刻坐在这一桌"没能力"的人中间,她才发现——她正在习惯这种没能力。甚至在这种习惯里,找到了某种舒适的归属。

这发现让她后背一凉。

聚餐快要结束时,她侧身看向方为则那桌。

他早已不是昨晚那个攥着她手腕、声音发哑说"谁准你走"的人了。觥筹交错间,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一波接一波的敬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有人凑上前套近乎,他便微微颔首,举杯示意,目光却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狩猎者,端坐在人群中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每一道投来的目光、每一句奉承的话、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举动,都被他尽收眼底,却引不起他半分波澜。

他掌控着整张桌子的节奏。  谁该敬酒、谁该退下、谁值得他多看一眼,全在他一念之间。

那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与昨晚那个失控的、脆弱的、近乎偏执地挽留她的人,判若两人。

黎孜静静地望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可转念一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方为则——那个在人群中永远立于高处的方为则。而昨晚那个失控的人,不过是他在她面前才肯卸下的、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又或者,两面都是真的。

而这两面之间的切换,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她垂下眼,端起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开,像某种提醒。

就在大家都结束用餐时,一个男人凑到方为则身边。黎孜认得出,那是本地一个企业的负责人,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

"方处长,晚上给您和几位领导安排了一些……娱乐?"那男人眨眨眼,像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等到了许可,"都是顶好的——"

方为则听了,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昨晚不同——不是失控的,不是偏执的,是精确的社交货币。他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近旁的人听见:

"不了,我带了家属。"

那男人一愣:"带了家属?"

还没来得及反应,方为则已经起身。他经过黎孜面前时,没有停步,只是抬眼递了一个眼神——走了。

黎孜提起身边的包,跟着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方为则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推掉一场酒局。

可黎孜的心跳得厉害。

"家属"。

这是方为则第一次想要把她公开出来。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任何可以模糊、可以撤回、可以随时切割的身份。是家属——一个带着所有权的、排他的、需要被承认的称谓。

她应该感动吗?

她应该觉得这是某种进展吗?

电梯门打开,方为则伸手挡住门,等她进去。这个绅士的动作和刚才那个"家属"的宣告一样自然,一样不假思索。

黎孜走进电梯,望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发亮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唇。

她忽然懂了。

"家属"不是承诺,是标记。

就像他在她身上盖下的又一枚章,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有主的。

而她的心跳,不是因为浪漫。

是因为她正在习惯被标记。

甚至在这习惯里,找到了某种扭曲的安心。

方为则按下楼层键,镜面里,他的目光与她相遇。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接收到了信号。

确认她正在学会服从。

电梯缓缓上升,黎孜望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话:"没有我点头,这辈子,你都别想走得掉。"

此刻她才明白——

他不是在说"这辈子"。

他是在说,从"家属"这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不掉了。

黎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回瞪过去:"看我干什么?"

"看你怎么这么狠心。"

语气听着像抱怨,尾音却轻得发颤。那是他压在心底最真切的话——真切到让他恐惧。他习惯了计算每一句的分量,此刻却像一个人突然失重,从高处坠落,发现底下没有网。

回到酒店,方为则酒意上涌,昏昏沉沉地歇着。黎孜怕扰到他,想独自出去走走——想逃,想呼吸,想确认墙外的空气是否还存在。

刚要动身,手腕被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溺水者的执拗。他没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带,像一个人抱住浮木,又像抱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别走。"

不是命令,是恳求的变体。黎孜僵在床边,进不得,退不得。

许是酒精卸了所有防备,平日里浑身是刺的模样尽数软了下来。他伸手将黎孜圈进怀里,呼吸沉缓而温热,像一头终于收起獠齿的兽。半晌,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黎孜,"他顿了顿,那停顿里藏着某种自我厌恶,"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一句话落,满是无力与破碎。

可黎孜听见的,不只是破碎。

她听见的是陷阱的弹簧正在复位——他的无力是真实的,但这真实本身,就是最精密的计算。他展示伤口,是为了让她成为包扎者;他承认绝望,是为了让她放弃逃离的念头。

她僵在那里。

想伸手触碰他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孩子。想抽身离开,像逃离一场正在坍塌的废墟。想质问,想哭泣,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愤怒的能力。

最终,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一具被借用的躯壳,在他呼吸的节奏里,确认自己的心跳依然存在——那不是爱,是幸存者的生理反应。

方为则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收紧了手臂,像一个人终于确认猎物不再挣扎。他的脸埋进她颈窝,气息灼热,带着酒气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不说话,"他喃喃,声音里竟有一丝得逞的疲惫,"我就当你答应了。"

黎孜闭上眼睛。

她答应了吗?

她能答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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