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明知不可为
黎孜正和周牧野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云南菜吃得刚好，筷子刚夹起一块菌子，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
瞥见屏幕上"主任"两个字，她心里先咯噔一下，不情不愿地接起，那边问她在哪里？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饭菜，声音含糊又散漫："主任，我在外面吃饭呢，怎么了？"
主任那边语气急得火烧火燎，几乎是抢着开口："嗐，本来明天下午的事，方处长突然改到今天下午了！你离单位远不远？赶紧吃快点儿回来准备资料！小李今天下午请假，档案室钥匙被他带回家了，你那儿不是还留着一把备用的吗？"
黎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方处长。方为则。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刚刚还平静的心绪瞬间泛起涟漪。她想起今早会议室里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想起他说"借调的科员多关照些"时的平淡无波，想起自己埋着头记录时那种生怕被人攥住把柄的紧张。
是他。又要见她。在这个中午，在她好不容易抽离出来的、和周牧野一起的、阳光下的时光里。
好好一顿饭被硬生生打断，还得火急火燎赶回去收拾烂摊子。她心里又烦又闷，暗暗腹诽：这方为则到底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三个月的平行线走得好不容易，她刚刚才觉得可以呼吸了，可以笑了，可以把心思放在眼前这个明亮的人身上了——他偏偏又要出现。
她压下眼底的不耐，对着电话应道："……备用钥匙我有。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黎孜脸上的轻松瞬间淡了下去。她望着一桌子还没动几口的菜，菌子的香气还在袅袅升腾，周牧野夹给她的那块汽锅鸡还躺在碗里，油亮的汤汁映着灯光，像某种遥远的慰藉。
"怎么了？"周牧野察觉异样，放下筷子。
"临时有事，"她扯出一个笑，"方处长把明天的调研改到今天下午了，我等下得回去准备资料。"
"方处长？"周牧野挑眉
"嗯。"黎孜起身，开始收拾包，"就是今早来督查的那位。"
周牧野跟着站起来："那我先送你。"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又觉不妥，补充道，"你继续吃，别浪费了。我打车，快。"
周牧野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担忧，却没有追问。他只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这家的菌子干不错，带一包给主任，算是赔罪。"
黎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是真实的，带着感激，带着某种被理解的松弛。她接过卡，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留了一秒："谢谢。"
"晚上发信息。"他说。
"好。"
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在逃。周牧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拢，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思。
出租车里，黎孜望着窗外的城景。
城市很美，像一幅褪色的油画。她想起方为则，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清晨，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隐秘，滚烫，带着负罪感的极致。如今她才明白，那只是爱情的一种，是深渊边的舞蹈，是悬崖上的花朵，美则美矣，却随时可能坠落。
而周牧野给她的，是另一种。是菌子干的香气，是"带一包给主任"的体贴，是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的勇气。她本该贪恋这种温度，本该牢牢抓住这份踏实，本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牧野的消息：「慢点，不急。我下午等你下班。」
黎孜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打字：「好」，然后补充，「可能会很晚。」
「多晚都等。」
她收起手机。市委大楼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她知道方为则就在里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用某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黎孜下车，仰头望着那栋大楼。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门。备用钥匙在包里，资料在档案室，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准备的不仅仅是这些——她在准备面对他，准备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无法逃避的交锋。
信访部的走廊灯火通明。老陈站在门口，看见她如释重负："小黎，你可算来了！方处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资料呢？"
"我去档案室取。"黎孜边说边走
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黑暗里，档案柜的轮廓像沉默的守卫。她走进去，开灯，在第三排找到那个标着"教育专项"的柜子，抽出需要的文件夹。
动作机械而准确，像完成一个预设的程序。可她的手指在抖，心跳在加速，耳膜上咚咚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方为则。他又在等她。不是明天，是今天，是这个她本该和周牧野一起度过的午餐时间。
黎孜抱着文件夹，站在档案室的中央，忽然想起他说"慢慢想，我慢慢等"时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耐心，是宠溺，是他特有的深沉。如今她明白了，那也是一种执念，一种不肯放手的固执，一种——
她摇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是处长，她是黎孜同志，他们之间只有工作，只有资料，只有这场公事公办的调研。
她关上门，走向会议室，步伐很慢，却很稳。
走廊的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灯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方为则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微乱的额发，到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再到她身后——空荡的走廊，没有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消失，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黎孜同志，"他说，声音低沉，"资料齐了？"
"齐了，方处长。"
她走过去，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在他身侧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须后水的清冽——那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筑起的所有防线。
黎孜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一份口述的调研报告。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画，都记得分外用力。
生怕一个微末的疏忽，就被人攥住把柄。
尤其是，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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