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明知不可为
黎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踢掉高跟鞋，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稀疏的灯火，近处是老旧小区的万家灯火，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夏末的暑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真实，嘈杂，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温度。
黎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摸索着坐到沙发上。
同学会上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脑海里，拔不出来。
她看见刘阳妻子通红的眼眶，看见那个年轻女孩挺直脊背说"分手"时的决绝，看见地上那本被踩脏的《挪威的森林》。她听见那些议论——"不道德的感情不叫爱情，就是动物的偷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忍不住把自己代入那个女孩。如果今天是那个叫林静静的找上门来，她该说什么？说她不知道他有女朋友？说她也是被骗的？可她知道啊，她现在就知道。那她算什么？主动送上门的小三？攀附权贵的投机者？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
黎孜将脸埋进掌心。沙发是旧的，布艺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手指冻裂了缠满胶布，却舍不得买一支药膏。她想起自己拼命读书，师范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她想起自己刚到津市时，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用报纸糊墙，却每天坚持写工作笔记，一写就是三年。
那么努力。那么骄傲。那么干干净净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处境会变得如此不堪。
是哪里出了问题？她问自己。是方为则吗？是那个让她想要打破规则的男人？可最初，是她自己走进那间酒店房间的。是她自己说"我也是"的。是她自己，在明知深渊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跳下去的。
她想起方为则眼底的疲惫与真诚，想起他说"你让我想要打破规则"。那句话曾经让她心动，此刻却像一记警钟——打破规则，意味着破坏秩序，意味着伤害他人，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审判台上。
而她自己呢？她想要攀附权贵吗？她扪心自问。方为则的级别，是多少人想要攀附的对象。当初踏出第一步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没有感情，仅是纯粹的利益。然而现在心动的是那个在文件柜旁抵着她额头问"为什么躲我"的男人。
那是爱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种感情不计划未来，不考虑家庭，甚至不敢见光。它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藤蔓，疯狂缠绕，却见不得阳光。这难道不是同学说的"动物偷腥"？不是那种被本能驱使、被欲望蒙蔽的、卑劣的欢愉？
黎孜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打开灯，光线刺得她眯起眼。镜中的女人穿着那套新买的衣服——英式竖条纹衬衫，深棕色长裙，优雅得体，是同学口中"漂亮、斯文、不食人间烟火"的黎孜。
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眉眼依旧，妆容依旧，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个"完美"的人设，那个"刻苦、正直、靠自己"的黎孜，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另眼相看吗？可以忍受背后指指点点"就是那个攀附副厅长的女人"吗？可以忍受从"教育系统的骨干"变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吗？
她不敢想。
黎孜关掉灯，重新坐回沙发。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想起那个年轻女孩说的话——"我不是非你不可的"——想起她说完转身时的决绝。那是占着理的人都逃不掉的狼狈，而她呢？她连理都不占。
她怂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她黎孜，从小那么坚强，那么骄傲，那么努力地活成"别人家的孩子"——她不能，也不敢，将自己置于那样不堪的境地。
昨天的冲动，只能代表昨天的自己。
那个在酒店房间里颤抖着说"我也是"的女人，那个偷吻他唇角时心跳漏拍的女人，那个想要"离他近一点"的女人——是真实的，却也是危险的。她可以被理解，却不能被原谅；可以被同情，却不能被认可。
而今天的自己，此刻的自己，以后的自己——她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感情，是可以见光的幸福，是站在阳光下不必躲闪的坦然。
黎孜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一片。她点开方为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回复的"我自己回去"。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发什么？"我们结束吧"？可她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开始过。 "以后不要联系了"？可他们之间的联系，从来都隐秘得像从未存在。 "对不起"？可她对不起谁？对不起自己，还是对不起那个从未谋面的林静静？
最终，她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只是将手机放到一边，像放下一块烫手的山芋。然后她蜷缩在沙发上，将那套新买的衣服裹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盔甲。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黎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
那种踏实，方为则现在给不了她。
那种骄傲，她不能为他放弃。
黎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为方为则，是为那个曾经勇敢、此刻却不得不退缩的自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不是用言语宣告的结束，是心里某个开关，被她自己亲手关上了。
那种被小三的后怕，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憋屈，那种"哑巴吃黄连"的窒息——比起爱，更让她心惊。她不敢赌，不敢等，不敢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刘阳故事里的女主角。
她黎孜，要干干净净地活着，哪怕孤独，哪怕遗憾，哪怕——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沙发垫里，肩膀微微颤抖。哪怕此刻，她依然贪恋他的温度，依然记得他眼底的疲惫与真诚，依然想要打破规则，想要沉溺在那片危险的温柔里。
可她知道，天亮了，她还是会穿上那套优雅得体的衣服，梳好头发，化好妆，去教育局上班，去扮演那个"漂亮、斯文、不食人间烟火"的黎孜。
而方为则，会成为她锁进抽屉里的秘密，成为她再也不会打开的、又慌又甜的记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https://www.lewenn.com/lw60030/5120049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