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父仇与痴心
朱高爔笑了笑,语气轻淡却笃定:
“谢字就免了。收拾沐王府,不过因沐昕欺辱常宁,本就该管。”
“再说了,你先前不还替我垫过客栈银子?这份情,我可没忘。”
他抬手揉了揉瞾儿的发顶。
“你也瞧见了,瞾儿眼下心气不高。这样,你先回客栈歇着,等明日她缓过劲儿来,让她带你逛逛应天——地主之谊,少不了你的,成吗?”
汪曼青一听,心头微微一热:原来他并未因自己身份有半分疏远。
可转念想到还要等一夜,又悄悄蔫了下去。
可她也明白,眼下确非闲聊之时——纪纲刚把她带走,那人怕是急得团团转,她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才好。
朱高爔唤人送汪曼青回客栈,自己则牵着瞾儿的手,径直往皇宫尚书房去了。
爷孙俩踏进书房时,朱棣正悬腕挥毫。
书案对面,早铺好一张软垫,搁着把空椅——分明是专等瞾儿来的。
宣纸中央,“天下”二字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却似裹着刀锋寒气,只一眼,便叫人脊背发紧。
胆子稍弱些的,怕是腿都软了。
朱棣搁下笔,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孙女身上。
尤其瞥见她额间那枚紫菱印记时,眸底倏然一颤。
朱高爔瞅着这剑拔弩张的祖孙俩,嘴角一扯,干脆寻了把椅子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横竖,爷孙拌嘴,总比父女僵持强。
朱棣抬手示意对面那张椅子:“坐。想问什么,只管问——爷爷,知无不言。”
这一谈,直说到宫墙外更鼓三响。
出宫时,瞾儿步子轻了,眼神也清亮了,仿佛蒙尘的镜子被人擦去雾气,终于映出了光。
两人踏着满天星子,缓缓走回燕王府。
同一夜,应天城百里外,一座荒僻尼庵静卧山坳。
今夜,来了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守在庵门石阶上打盹的侍女,忽被一道黑影掠近,手起掌落,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了下去。
月光如水,夏虫低吟。
晚风拂过林梢,捎来几缕凉意,压住了暑气。
纵是深夜,庵内木鱼声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叩着人心。
那人循着那节奏,穿过幽暗回廊,直抵佛堂。
烛火摇曳中,一个素袍身影正端坐蒲团之上。
仿佛背后长了眼,木鱼声骤然停住。
“铁秀英?呵……真没想到,你竟敢自己送上门来——不怕我当场要了你的命?”
声音冷硬如铁,字字砸地,毫无温度。
在她眼里,铁秀英不过一只蝼蚁,碾死都不必弯腰。
铁秀英缓缓掀开兜帽,站在距她十余步外,身影单薄却挺直。
“天一,你这脾气,还是半点没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和我一样,被命运掐着喉咙的苦命人罢了。”
天一?
她竟直呼这尼姑名号——天一!
此人竟是天卫之首,更是修罗四卫中公认最凌厉、最不可撼动的那一尊。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天一心口。
她周身气息陡然炸开,杀意翻涌。
下一瞬,盘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至铁秀英面前,五指如钩,死死扼住她咽喉,将人凌空提起!
那张绝美面孔冷若玄冰,下巴微扬,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铁秀英猝不及防,本能欲催内力挣脱。
可天一早料到这一手,反手一掌拍向她小腹——
磅礴内劲轰然灌入,直锁丹田!
任她如何运息,经脉如冻土封河,再无一丝回应。
天一手指越收越紧,铁秀英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你虽非修罗卫,可你干的那些事——早不配碰他的力量。”
她眸中血色一闪,杀机毕露,真有就此拧断她脖颈之意。
云南伏击朱高煦之事,她早已洞悉;助建文伤其二哥,这一条,足判极刑。
“我……我……见过那……那个女孩了。”
铁秀英嗓音嘶哑,断断续续挤出这句话。
话音未落,天一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力道顿松——
铁秀英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呛咳。
天一垂眸俯视着跪伏于地的她,声音低沉如铁器刮过青砖: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口中那个“女孩”,只能是他女儿。
既如此,她“见过”,又究竟是何意?
“今日在应天街上,我远远望见了他女儿——眉眼神韵,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清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看她时的眼神,温润得像春水,唇角始终噙着笑……那样的神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那一刻我就懂了——帮过建文的我,和他之间,再没回头路了。”
天一眉峰一蹙,沉默如山。
“只要你此刻吐露建文的藏身之处,他未必不会网开一面。”
她觉得铁秀英太灰心了。
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只要把建文揪出来,万事皆可翻篇。
铁秀英缓缓摇头。
“早没指望了。你压根不清楚——建文那个畜生,对那孩子干过什么。”
她从衣襟内掏出那只小瓶,瓶中盛着建文给她的紫血。
天一瞳孔骤缩,伸手一把夺过瓶子。
目光触及那抹诡谲的紫色,嗓音陡然发紧:
“这……竟是?”
铁秀英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轻点头。
“是那孩子的血。当年建文骗我,说女儿和孩子早已夭折。”
“谁料那孩子一直活着,这些年,建文拿她当活体药引,抽血炼人。”
“如今他身边至少养着两名顶尖玄卫,还有没有别的底牌,我也不敢断言。”
“你说——我明明早知建文下落,却始终缄口不言,任那孩子被磋磨多年,他还能饶我?”
天一胸口剧烈起伏,掌心一攥,瓷瓶应声爆裂!
紫血泼洒落地,顷刻蒸腾为一缕幽光,如烟似雾,转瞬消散于无形。
她眸光如刀,寒意刺骨:
“铁秀英,换作是我,早就寻个荒山野岭,自绝于世了。”
“你跑来见我,是想倒苦水?别说他了——我听着,都想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天一实在想不通,铁秀英哪来的胆子登门?
真以为念着旧日情分,自己就下不了手?
铁秀英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
“我是来向你讨一样东西的。”
天一眉峰一凛。
“什么?”
“封气散。”
三字出口,天一脸色霎时冻住,仿佛朔风卷过冰湖。
周身杀意无声翻涌,目光如钉,直直钉进铁秀英眼底: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封气散——光听名字便知,专克修罗卫。
无毒无味,入鼻即滞气机,内力尽封,形同废人。
时效两炷香。
天一不单武道造诣惊人,更是药理奇才。
这方子,是她以朱高爔之血反复试炼所得。
若非身份特殊,早被朱高爔亲自抹去,连灰都不剩。
能压制修罗卫的秘药,本就不该存于世上。
铁秀英迎着那道利刃般的目光,纹丝不退。
“我想试一试——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不算数。”
父仇与痴心,她终究选了后者。
哪怕明知飞蛾扑火,也再不愿举起刀锋,指向那个名字。
更不愿,再站在他对面。
天一眉头拧成死结。
“你想动那女孩?”
疯了——这女人真是疯透了!
那人对女子何等纵容?
届时雷霆震怒,哪管你出于什么苦衷!
铁秀英只要敢踏进朱高爔三步之内,生死便只在一息之间。
天卫在他跟前都如草芥,何况一个玄卫?
云泥之别,悬若天渊。
铁秀英忽然笑出声,清亮又寂寥。
“你放心,我不会伤她一根头发。”
“只是她额上已烙下紫菱印记,心念稍动,我便浑身瘫软,寸步难行,根本带不走人。”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亲口告诉他建文在哪。”
“就当……替我那年糊涂,画个句点。”
她说得笃定,仿佛早已吃准天一会交出药来。
天一在佛堂里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脸上写满挣扎。
“封气散仅此一份,且只对天卫以下有效。你一旦启用,我立刻暴露。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给你?”
铁秀英从容起身,掸了掸裙摆浮尘。
“你会给。”
“我进门就说过了——你我,本是一样的可怜人。”
“就算当年我败了,你赢了,又说明什么?”
“你至今困在这尼姑庵里,不正说明——你自己也没底?”
“你缺一个答案:在他心里,我们,还剩几分重量。”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天一心口最软的地方。
纵然宫中密诏早至,她仍日日枯坐蒲团,看信笺堆满案头,心跳如鼓,却迟迟不敢提笔回函。
良久沉默后,天一终于抬脚跺地。
青砖轰然碎裂,尘土飞扬。
她单臂虚抓,一只金丝楠木匣破土而出,稳稳落于掌心。
匣盖掀开,一只琉璃瓶静静卧在锦缎之中,瓶内紫金粉末流光微漾。
她将瓶子递过去,声音低沉如铁:
“最后一瓶。守在女孩身边的玄卫沾上即软,功力全失。”
“但那印记既已入骨,封气散对她,最多撑足十分钟。”
“若十分钟内你逃不出应天城——必死无疑。”
“最后劝你一句:赌命的事,多想三遍。”
铁秀英接过瓶子,妥帖纳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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