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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即凉


“属下该死!这就去办!”

沐王府这场风波,至此尘埃落定。

“常宁,你随这丫鬟收拾细软,先跟我回客栈。”

常宁颔首,眉宇间满是厌弃——这鬼地方,她早一刻也不想多留。

不多时,她已拎着两个素布小包,和那丫鬟一道,默默跟在朱高爔身后出了门。

朱高爔一走,朱楩立马换了副面孔。

下巴高高扬起,踱到沐晟面前,忽而俯身,“啪啪”两记清脆耳光拍在他脸上。

“沐晟啊沐晟,当年你背后捅我那一刀,可曾料到今儿个,你跪着挨打,还得赔笑脸?”

“出来混,欠的债,迟早要还。”

“这天下,从来就是朱家的天下——能给你,就能收。”

“可惜沐英老将军一世铁骨铮铮,到头来,竟被你弟弟沐昕一人败得干干净净。”

“这般唏嘘事,本王回去少不得浮三大白,哈哈哈——”

嘴上叹着惋惜,嘴角却早已咧到耳根,笑意藏都藏不住。

正巧瞥见旁边呆若木鸡的周仓,他随手一招:

“喂!那边那个,今儿本王高兴,赏你个面子,陪我去喝两盅!”

周仓如遭雷击,脑袋“嗡”一声炸开——岷王竟点名邀他喝酒?

登时受宠若惊,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连声应承:

“谢王爷厚爱!小人……小人岂敢推辞!”

自古婊子薄情,戏子寡义,商人更是一肚子算盘响。

周仓转身随朱楩而去,连余光都吝于扫沐晟一眼,

活脱脱演尽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即凉。

待外人散尽,沐王府里只剩沐晟、沐昕兄弟,白茗,还有刘盈盈。

沐晟面色如水,缓步走到沐昕跟前,双手攥紧刀柄,咬牙发力,才将深陷青砖的长刀硬生生拔了出来。

沐昕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目光扫过白茗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眼中火苗腾地蹿起,烧得通红。

“哥!把护卫给我!我这就宰了他!”

朱高爔是皇子又如何?今日之辱,不血偿,他沐昕枉为人!

二十余载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当众羞辱至此?

“来人!把这三人,押入地牢!”

沐晟一声令下,侍卫蜂拥而至——却不是为沐昕助阵,而是将他、白茗、刘盈盈三人一并锁拿。

“二哥!你干什么?!”

“朱家既断情,咱们沐家何必讲义?”

“趁现在,一刀剁了朱高爔和常宁!消息捂严实些,应天那边,绝不会知晓!”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搏赢了,咱们还能翻身!”

沐昕嘶声力竭,满脸不解——人都欺上门来了,为何二哥还要忍?

贬为庶民,与等死何异?

这些年沐家在云南结了多少仇、树了多少敌?一旦失势,别说旁人,单是朱楩那混账,就绝不会放过他们!

侍卫死死钳住他双臂,将他狠狠掼跪在地,膝盖磕得闷响。

沐晟却异常清醒。

他静静看着沐昕,眼底掠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

眼前只有两道答案:沐昕一人赴死,或沐氏满门覆灭。

这道题,他早在开口前,就已写下了结局。

“沐昕,别怪二哥狠心。你一人死,沐家其他人尚有一线生机。我是当家人,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沐昕望着兄长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终于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他懂了——二哥,已经低头了。

他垂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沐晟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喉结滚动,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因为——他是燕王朱高爔啊。”

别怨我。若有半分转圜余地,我都不会松手。

……

朱楩踏出沐王府大门,脚尖一拐,直奔云南府最热闹的醉仙楼而去。

双手负在背后,腆着圆鼓鼓的肚皮,一步三晃,神气活现。

果然,沐家一垮,连街角马厩飘来的粪香,本王闻着都像熏了沉香似的舒坦。

周仓亦步亦趋,垂手跟在朱楩身后,活脱一个久经调教的老仆。

望云阁——云南府最体面、也最烧钱的酒楼。

以朱楩的身份,早就是这儿的熟客,门槛都快被他踩塌了。

跑堂的小二哪能不认识?远远一瞅见人影,立马甩开抹布,堆起满脸笑纹迎上来。

“哎哟喂!王爷驾到!小的刚擦完第三遍门匾,您就踏进来了!昨儿掌柜还念叨呢,说王爷怕是把咱这地界儿给忘了,可巧今儿就露了金面——您这一坐,满楼生光,连梁上的灰都跟着抖三抖!”

千句万句,拍马屁最不硌牙。

能在望云阁混饭吃的伙计,嘴上功夫全是拿铜钱堆出来的真章。

几句话逗得朱楩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风铃直颤。

周仓眼尖心细,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啪”一声搁在小二手心——替主子把赏钱先垫上了。

朱楩眼角一挑,多看了他两眼。

天下生意人多如牛毛,可这般懂分寸、守规矩的,真不多见。

小二攥着银子,笑得眼睛眯成缝:“王爷还是老规矩?听风间?”

听风间,望云阁最阔气的雅座,专为朱楩留着,连门帘都是绣金线的。

可今日朱楩偏不想躲清静——天大的喜讯,岂能捂在包厢里发霉?

他摆摆手,朝大厅正中那张空桌一指:“今儿不进屋,就坐那儿,当堂亮嗓!”

小二虽纳闷,却半句不问,利落地引路,抄起肩上抹布又把桌面来回擦了三遍。

先沏两盏滚烫的云雾茶,再躬身候着:“王爷,今儿想点些什么?”

朱楩随手把茶盏推到一边,朗声笑道:

“好日子喝白水?没劲!去——招牌菜全给我端上来!还有我存你们这儿那坛老酒,快搬来!”

他嗓门敞亮,字字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满厅食客纷纷竖起耳朵,筷子悬在半空,悄悄侧耳偷听——这岷王到底撞上什么天降祥瑞,乐成这样?

小二一溜小跑奔向后厨,转头捧出那只封泥漆色发乌的酒坛子。

刚要启封斟酒,手腕却被周仓轻轻一按。

“这事儿交给我。”他接过酒坛,语气不轻不重,“你去灶上盯紧些。”

小二秒懂,赔着笑退下——又是个会来事的主儿。

周仓揭开封泥,一股醇厚浓烈的酒气“轰”地腾起,似龙吟虎啸,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般珍品,纵使周仓家底厚实,也是头回见识,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滚。

隔壁几桌客人早被勾得馋虫乱爬,碍于身份不敢凑近讨酒,只压着嗓子催小二:“快!再烫两壶烧刀子!”

朱楩哈哈大笑:“香不香?这可是太祖爷当年亲手赐的御酿,窖藏三十多年,我舍不得动,今儿才肯开坛!”

酒还没沾唇,周仓脸上已浮起三分酡红,拱手叹道:“托王爷洪福,小人这辈子能尝一口,死也值了!来,小人先给您满上!”

他稳稳抱起酒坛,先给朱楩斟得杯沿欲溢,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高举,朗声道:

“王爷,请!”

朱楩却抬手一挡:“慢着——这第一杯,得敬燕王殿下。”

周仓一怔,随即醒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先敬燕王!”

两人齐刷刷起身,面向窗外长空,举杯遥敬,仰头干尽。

可那酒入喉如蜜,周仓却品不出半分甘甜。

满脑子只绕着一个念头:燕王究竟是谁?

照理说,这般年纪绝非太祖血脉;既称“燕王”,必是当今圣上为藩王时的旧号——那只能是天家嫡子。

可岷王论辈分明明高他一截,为何言谈举止间,恭敬得近乎虔诚?

先前在沐王府,尚可用“新君登基、旧臣避让”搪塞过去;

如今到了酒楼,无官无令、无拘无束,朱楩仍这般郑重其事……

其中必有玄机。

这世道,最要紧的就是看准风向、掂量分量。

若瞎了眼、认错人,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根。

周仓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双雪亮的眼睛、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只是朱楩不知他心中翻江倒海。

以往这类商人,连王府门槛都摸不着;今日破例相邀,哪是单纯高兴?

朱楩自有盘算。

“沐王府倒了——大喜!来,再干一杯!”

话音未落,整座酒楼仿佛被雷劈中,人人耳膜嗡鸣。

沐家垮了?开什么玩笑!

前日他们还看见沐晟领着铁甲军浩浩荡荡开赴屯田营呢!

怎可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可这话出自岷王之口,谁敢当笑话听?

霎时间,无数目光灼灼黏在朱楩身上,身子不自觉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等他开口,把这惊天消息,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

朱楩嘴上同周仓搭话,余光却如鹰隼扫过全场,将每一张绷紧的脸、每一双发亮的眼,尽数收进眼底。

嘴角微微一扬,笑意底下,藏着钩子。

紧接着,第二颗惊雷,悄然引燃。

“明天午时,沐昕——沐晟的亲弟弟,将在云南府闹市口被押上刑台,千刀万剐,血溅三步;沐晟本人,连同所有沐氏族人,须当众跪伏于地,三叩首、九磕头,亲口认罪谢罪。”

话音刚落,好几个食客手一抖,酒杯脱手,“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水横流。

可这动静,还不及朱楩抛出的消息震得人耳膜发麻。

沐昕要凌迟?沐晟带全族下跪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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