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百里加急军报
赵辉俯身,自他胸前内袋中取出一只通体碧透、沁着凉意的玉瓶。
“王爷,这是……?”
“回春丹。”朱高煦吐出四字,顿了顿,“碾成细粉,重伤者每人匀一点,吊住一口气。若有余,分给伤势最重的轻伤兵。”
这药,还是上回从老三朱高燧那儿软磨硬泡来的。
他一直贴身揣着,没舍得用,如今倒成了救命的稻草。
那丹效他清楚得很——当年在北平,老四朱棣给每个亲兵配一瓶,含一颗,断骨裂肉也能在半个时辰内重新站起。
可眼下只敢刮下薄薄一层粉,不过是催一催血气,拖一拖时辰罢了。
他的鹰隼早飞出去了,信已递到半途。
老四,明日必至。
只要这些重伤的弟兄还能撑到那时……就够了。
赵辉眼前一亮,双手捧瓶,当场碾磨。
拈起一小撮药粉,转身凑近朱高煦唇边:
“王爷,张口,末将喂您服下。”
朱高煦缓缓摇头,脖颈僵硬得像块冻硬的木头:
“本王只是脊骨错位,未伤脏腑,无血崩之危。这点药粉接不了骨头,留给他们。”
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脊椎折了,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却把最后一线生机全塞给手下兵卒——
更何况,他是个金尊玉贵的汉王。
这才是他朱高煦让人死心塌地跟到底的根由。
赵辉鼻子猛地一酸,热泪又涌了出来。
他赵辉七尺汉子,当年腹腔被挑开,肠子拖在沙地上拖出三步远,咬着牙自己塞回去缝上,没掉一滴泪;老娘咽气那日,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哭出声。
可今天,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河,止都止不住。
压抑的呜咽钻进朱高煦耳朵里,他眉头一拧,语气陡然发沉:
“男儿流血不流泪!再哭,就给我滚出去跪雪地里醒醒脑子!——好好活着,等本王养好了,还要带你们一道杀穿西北!”
赵辉狠狠抹了一把脸,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汉王殿下仁厚!愿汉王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安!”
众人齐刷刷伏地叩首,声如雷震:
“汉王殿下仁厚!愿汉王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安!”
朱高煦偏过脸去,嘴角却悄悄往上牵了一下,快得没人瞧见。
这群混账东西……
秀英和蓝田并未走远。
两人隐在城墙外一片坍塌的夯土墙后,目光如钩,盯死了城门方向。
只待巡逻空档一闪,便如狸猫般翻墙而入,抢人脱身。
可苏卡列东像是掐准了他们的脉。
城内哨岗密如蛛网,甲士轮番巡弋,连墙根下的影子都照得透亮。
西域夜寒彻骨,午夜时分,气温能刺骨地扎进零下几十度。
往常这时候,整座城早该沉进墨黑里,连狗吠都懒得多叫一声。
可今夜,但凡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火把林立,焰苗猎猎,照得砖缝里的霜花都无所遁形。
秀英与蓝田换了三处伏位,弓着腰摸了又摸,始终寻不到半寸破绽。
“撤吧。”秀英语调平静,听不出半分惋惜。
蓝田一拳砸向身旁风蚀岩壁,碎石簌簌落下,岩面赫然凹陷一只深拳印。
他咬着牙低吼:“再等等!他们不可能天天绷这么紧!人总有松劲的时候!”
秀英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远处盘旋的鹰影:
“没用了。”
“朱高煦放出的那只海东青,是大明专训的万里信鹰。”
“百里一驿,驿驿备鹰,换羽接力,昼夜不息。”
“消息此刻已在赴应天途中,不出半日,必达宫门。”
“明日,那人必至。此国,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蓝田怔住,难以置信地盯着秀英侧脸:
“你怎么……把他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
那感觉太瘆人了——
就像你刚抬脚想往右闪,刀尖已等在右边,连风都没来得及绕过去。
秀英苦笑一下,缓缓摇头:
“当你面对一个抬手就能碾碎你全部心血的人时……”
“你会像我一样,一层层剥开这个人——摸清他的步调、看透他的性子、预判他的脾气,连呼吸的节奏都得算准,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可以失手一万回,可你只要栽一回,就再没翻身的机会!”
秀英这话一出口,蓝田眉梢一挑,脸上浮起几分不信。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真有人能踩碎所有规矩,把律法当纸糊的灯笼?
不,绝无可能!
有陛下亲赐的神血在身,我蓝田迟早踏碎山河,登临绝顶。
可怪就怪在这神血——十二年前浓得化不开的紫焰,如今却淡得像被水洗过,效力也一日不如一日。
它到底怎么了?
不过,既已立志称尊天下,蓝田倒真想亲眼瞧瞧——那位被万人仰望的“世间最强”,究竟强在哪儿?
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是云梯,还是万丈深渊?
“既然那人明日便至,咱们索性再等一天,让我开开眼。”
秀英柳眉倏然一蹙,那双弯月似的眉毛拧成一道冷峭的弧线,目光如钉,直直扎进蓝田眼里。
“你这是拿命赌着玩!他若察觉一丝蛛丝马迹,你我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蓝田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哪至于?咱们远远站着,只看不近身,总行吧?”
他是铁了心要留下,脚跟生根,纹丝不动。
秀英气得指尖发凉——难不成真卸了他两条腿拖回去?
只好咬牙应下。
只是她答应得这般干脆,背后是否也藏着未出口的盘算?
凌晨四点,乾清宫。
离早朝尚有一段光景,朱棣正沉在梦里。
忽听宫门外一声嘶吼炸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劈开晨雾,掠过廊下静候的文武百官,直扑宫门。
守门校尉一听“八百里加急”四字,脊背一挺,不敢怠慢,哗啦推开宫门放人入内。
传令兵一路狂奔,鞋底磨得冒烟,直冲到乾清宫门前,“咚”地跪倒,额头抵着青砖嘶喊:“皇上!汉王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棣早已惊醒,翻身跃起,一把拉开殿门。
“军报呢?”
这几夜他睡得极浅,梦里全是断刃残旗,常在半夜睁眼坐起,心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
传令兵双手高举竹筒,指尖还在抖。
朱棣瞳孔骤然一缩——这竹筒是他亲手督造的,分赤、青、靛三色,专供赵王、汉王与他自己传递密讯。
其中赤色,只在生死悬于一线时启用。
他手指发僵,颤巍巍掀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可朱棣非但没松气,反而喉头一紧,浑身发冷。
空,才是最凶的兆头。
连落笔的工夫都没了?
不可能!
老二不过是去扫平一个连国号都配不上的弹丸之地,又服过强体丹,怎会陷进这种绝境?
朱棣一把攥住传令兵肩甲,指节泛白:“这竹筒……是鹰隼送来的?”
“是!信鹰衔筒,直飞宫墙!”
朱棣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得厉害,眼看就要栽倒。
幸好小鼻涕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
“皇上!皇上您撑住!”
撑住?怎么撑?
那是信鹰驮来的赤色急报啊!
老二那边,怕是刀已架在脖子上了!
别看他平日对朱高炽拳脚相向、骂声不绝,可朱棣骨子里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打是疼,骂是急,恨的是不成器,爱的是血脉相连。
他夸朱高煦像他,不是客套话——那股子狠劲、那股子轴劲,真是一脉相承。
“备轿!立刻去燕王府!”
神血这事,早埋了伏笔,甚至说得上是明摆着写在纸上。
你们回头翻翻,自见分晓。
四名黄卫抬轿如风,直扑燕王府。
连门都不敲,纵身翻过院墙,靴底刚沾地,屋内朱高爔已霍然睁眼。
“老四!老四!”
朱棣只裹了件单薄中衣,赤着脚就冲进了朱高爔房中。
朱高爔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父皇这般失态。
他皱眉起身:“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
往日里,天塌下来朱棣也能端坐如钟,面不改色。
可此刻什么仪态、什么威严,全抛到了脑后——儿子命悬一线,谁还顾得上装模作样?
他一把扣住朱高爔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老二危在旦夕!信鹰送来的赤筒!”
赤筒意味着什么,朱高爔清楚得很。
可老二不是去灭个小国吗?连旗都没升起来,还能翻船?
“知道了,我这就动身。”
老二虽莽撞,终究是自家兄弟,救,必须救。
恰在此时,瞾儿被外头动静惊醒,抱着软乎乎的枕头,迷迷瞪瞪推开了朱高爔的房门。
“爹爹……爷爷……”
她屋子就在隔壁,每晚睡前都要赖在朱高爔屋里听半支小曲,才肯回房安睡。
久而久之,朱高爔干脆把她的卧房设在了隔壁。
朱高爔蹲下身,手掌稳稳按在瞾儿小小的肩膀上。
“瞾儿,爹爹有急事要出门几天,过几日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瞾儿原本惺忪的双眼霎时睁圆——
爹爹要走好几天?那我岂不是要好几天,都抱不到爹爹了?
一想到这个,她胸口就发闷,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瞾儿垂下眼睫,肩膀微微塌着,没吭声。
手指却把怀里的枕头拧得变了形,指节泛白。
朱高爔哪会看不出这丫头正憋着气。
带她去,其实真不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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