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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引蛇出洞


朱瞻基瞥了眼李挺——那人正背着手,望向别处。

他忽而伸手,牢牢按住孙愚攥栏的手背,嗓音低得只剩气音:

“可得请你,陪我演一出好戏。”

孙愚一愣,满脸茫然:“太孙想让我怎么演?”

朱瞻基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三分凉意:

“四叔的意思很明白——你们活命可以,但建文余党,一个都不能留。你懂吧?”

孙愚瞳孔骤然一缩。

话说到这份上,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是要拿他当饵,引蛇出洞。

“我答应没问题。可若微……怕是不肯点头。”

他看着孙若微长大,她的骨头有多硬、心有多韧,他比谁都清楚——宁可自己跳崖,也不肯推别人坠渊。

朱瞻基这盘棋,注定落子成空。

朱瞻基却不恼,笑意反而更深了些:“所以我才说,是‘演’戏啊。”

在他构想里,满台配角皆知剧本,唯独主角孙若微——全凭本心,毫无提防。

孙愚脸上掠过挣扎,眉头拧成死结,背着手在方寸牢中来回踱步,靴底蹭着地面沙沙作响,迟迟开不了口。

“若微要是识破了……怕是要恨死我这个当爹的。”

他和建文余党,本无瓜葛。

那些人若知他真实身份,恐怕第一个拔刀的就是他们。

可若骗了若微——他宁愿被千刀万剐,也扛不住她往后看他的那一眼。

朱瞻基脸上的笑,渐渐收尽,语调冷了下来:

“孙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出戏你不唱,四叔那儿我没法交差,孙小姐那边,我也保不住。”

“还记得上次抓你们回来的那个黑甲将军吗?如今盯她的,至少五双眼睛,轮番换岗。”

“四叔念着孙小姐从前照料过小花,才网开一面。可若她真和建文余党搅在一起,惹出滔天祸事——那块免死金牌,也就成了催命符。”

“听明白了吗,孙先生?”

孙若微如今确有护身符在身。

可天下哪有永不失效的护身符?

古往今来,真把免死牌当免死牌使的人,有几个落得善终?

孙愚不是蠢人,朱瞻基句句扎在要害上。

当初投奔建文余党,不过是图个安身立命。

可如今,那群人自身难保,连影子都在风雨里飘摇。

真没必要再跟他们虚与委蛇了。

想到这儿,孙愚牙关一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太孙想让我怎么干?”

见孙愚终于松口,朱瞻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整盘棋,就差这最后一子落定。

“你待会儿把自己收拾得惨些——衣衫撕破、脸上挂彩、手脚拖着铁链也行。”

“明早我带孙若微来昭狱走一趟。”

“她一见你这副模样,心准软,八成当场就想设法捞你出去。”

“我顺势搭把手,顺理成章把你‘救’出来,换她彻底信我。”

“之后,你就得推她一把,让她主动联络外面的建文旧部,把另外两人也一并救走。”

“事成之后,我保你们父女活命,毫发无伤。”

“别打逃的主意——只要你们稍有异动,四叔的修罗卫,眨眼就能割了你们的脑袋。”

孙愚瞳孔一缩,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计策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可还有一处,他没想透。

“你凭什么断定,孙若微一定会去找人求援?”

朱瞻基嘴角一扬,笑意里带着三分笃定、七分锋利。

“她会去的。皇上昨日朝会上已亲口下旨:奴儿干都司三万建文余党,尽数押回应天受审。”

“剩下那两个,不出五日,就要被拉上刑场,一刀刀剐给百官开眼。”

“孙若微是什么脾气?认死理、护短、见不得人受苦——消息一进她耳朵,她连觉都睡不踏实。”

果然,龙椅上坐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孙愚抬眼打量朱瞻基——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朗,却像把藏在锦缎里的薄刃,寒光不露,却已削尽人心。

他早把孙若微的性子嚼碎了咽下去,才敢拿这性子当引线,点起这场火。

“行,我懂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瞻基就踱到了孙若微藏身的小院门前。

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气还裹在褶皱里。

他抬手,先轻叩三声,再沉沉三响——那是他俩昨夜约好的暗语。

门缝刚拉开一条细线,孙若微眯眼辨清是他,才“吱呀”一声把门推开。

朱瞻基把包子搁桌上,纸包还泛着温热。

“垫垫肚子,一会儿带你去昭狱。”

孙若微没推让,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上顿饭,还是昨儿中午啃的冷馒头;晚上为躲小花,在夜市巷子里兜了七八圈,脚底板都磨烫了;熬过一夜,胃里早空得发慌,直顶着脊梁骨抽疼。

朱瞻基从袖中取出一套飞鱼服,玄青底子,金线绣云雁,肩甲锃亮。

“锦衣卫的袍子,你换上,我带你进昭狱。”

孙若微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指尖抚过冰凉的锦缎,忽然抬头:“你为什么帮我?”

这话,她憋了一宿。

她是前朝余孽,他是今上嫡孙——本该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刀光剑影。

可他偏偏一次次伸手,像递来一根不烫手的火把。

朱瞻基静了片刻,忽而一笑,懒散又漫不经心:“谁知道呢?兴许是昨夜月色太好,脑子一热。”

“快吃,吃完咱就动身。”

孙若微二话不说,三口两口吞完,攥着飞鱼服转身进了里屋。

半个时辰后,两人立在昭狱铁门外。

孙若微穿了飞鱼服,可眉眼太秀、身形太单薄——锦衣卫里哪有这般清瘦的面孔?

朱瞻基早备好了炭笔和赭粉。她略施薄妆,压了肤色,描粗了眉峰,再抹点灰在颧骨上,顿时添了几分风霜气。

虽仍能隐约看出几分底子,却不扎眼了。

开门的还是李挺。

见朱瞻基身边又多出个面生的“锦衣卫”,他眼皮一跳,苦笑摇头:“太孙,您这……昨儿不是刚问完话?”

朱瞻基笑嘻嘻掏出一块银锭,往李挺掌心一按,胳膊熟络地搭上他肩膀:“李千户,再担待一回,就一炷香工夫。”

李挺唉声叹气——早知如此,昨夜就该咬死不开门。

如今船已离岸,退无可退。

他压低嗓门,声音发虚:“太孙,您真得快些!赵王的人,半个时辰后就巡到这儿了!”

“兄弟我上有老母、下有稚子,要是被赵王撞见……您说,我这一家老小,往后喝西北风去?”

——前阵子赵王抄了那个给汉王递密信的千户满门,血还没擦净,整个昭狱都噤若寒蝉。

朱瞻基拍拍他肩:“放心,我们进去就出来。”

李挺刚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忽听深处传来一阵凄厉嘶嚎——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撕裂空气,像钝刀割肉,像骨头被生生拗断。

孙若微浑身一僵,指尖骤然发白。

这声调,她听过!

肯定是熟人!

她猛地戳了下朱瞻基后腰,眼风一扫,急切地朝声源方向示意。

朱瞻基心头一亮——正愁怎么点她这把火,火种自己就撞上门来了。

他立刻转身,拍了拍李挺肩膀,语气轻松:“哎,谁在里头审人?叫得这么瘆人?”

李挺愣了下,狐疑地瞥他一眼:“您不是奉命来问话的?连主审的是谁都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是皇孙,哪轮得到他刨根问底?

便随口答道:“建文那边一个姓聂的,燕王亲批的,每日一刑,雷打不动。”

孙若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青。

腰间绣春刀的刀柄,被她攥得滚烫。

恨意如潮,一层层涌上来,几乎要掀翻她的理智——

她爹,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姓聂的”。

那痛,不是刀割,是活活剥皮。

朱瞻基将她神情尽收眼底,侧身对李挺笑道:“兄弟,带我们过去瞧瞧?”

李挺一怔,旋即点头:“成,反正顺路,也不差这几步。”

三人便沿着幽暗石阶往下走。

李挺边走边低声介绍,脚步声在石壁间撞出空洞回响。

“太孙,这姓聂的,可是咱们盯得最紧的‘活靶子’。”

“每天不折腾到只剩一口气,都不算完。”

三人越走越近,聂兴的嘶嚎声也愈发刺耳——像钝刀刮骨,一声比一声撕裂。

孙若微牙关死咬,下唇渗出血丝,光是听见那声音,双腿就止不住打晃,膝盖发软。

转眼间,他们已站在牢笼前。

那是个孤悬于刑场中央的铁栅笼,四壁斑驳,腥气扑鼻。

笼里挤着二十来号人,乌压压一片。

一人执薄刃,刀尖轻颤,一寸寸削下聂兴皮肉;

其余人则攥着纸笔,屏息凝神,逐条记下刀数、落点、血量、反应……连抽搐的频次都不放过。

聂兴被铁链绞在十字木架上,四肢大张,喉头勒进一道深紫淤痕。

双目空洞,瞳仁溃散,仿佛魂魄早被抽干,只剩一具被钉死的躯壳。

每一道刀锋入肉,他全身肌肉便猛地绷成弓弦,喉咙里迸出不成调的哀鸣——不是求饶,而是身体在剧痛中本能的崩解。

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绝望,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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