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家书院,半壁朝堂
孔宣昂首挺胸,须发微扬:“我孔氏千载授业,士子以入曲阜为荣,以列门墙为幸,自然可代天下学子发声。”
“燕王久镇北疆,或不知我孔家根基之厚。满朝文官,泰半出于我门下。殿下日后若入国子监讲学,老夫愿亲执教鞭,倾囊相授。”
朱高爔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群臣:“哦?满朝之中,还有谁,是孔家门生?”
人群里应声而出,又是十几条身影。
这就是孔家的分量。
也是历代帝王厚待孔府的根由——
一家书院,半壁朝堂。
“就这些?再没别人了?”
其实,真正师出曲阜的,远不止眼前这点人数。
那些昨儿个没露面的,杨士奇一个不落地挨个点名提醒过了。
杨士奇面色铁青,目光沉沉扫过眼前这一片硬着头皮站出来的朝臣。
燕王殿下莫非真要……
朱高爔静默片刻,再无人应声出列。
他颔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地:“来人,拖出去,尽数斩首。”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人人变色。
一口气砍这么多?
这些人可不是只会挑刺的言官——
户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全是攥着实权的干吏!
真若一刀抹了,朝堂怕是要塌半边天!
孔宣压根不信朱高爔敢动真格。
是,这位燕王确实跋扈——朝堂上砍过言官,皇上连眼皮都没抬。
可言官终究是言官:
缺了他们,朝廷照样转;
补缺的人一抓一大把。
大明选言官,向来只看两条:眼毒、骨头硬。
又不是绣花描字的活计,临时抽几个翰林填进去,三五日就能上岗。
可今天这批人?
哪一个不是卡在命脉上的钉子?
户部管钱粮,工部握营建,都察院掌风宪——
哪个空着,都能让六部运转打个趔趄!
说杀就杀?孔宣冷笑:绝无可能!
可朱高爔从不开玩笑。
宫里侍卫全是朱棣亲手调教的死士,听令如山倒。
话音未落,太极殿内已涌进一队黑甲亲兵,不由分说架起大臣就走。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朱棣端坐龙椅,纹丝不动,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
这下孔宣坐不住了。
猛地甩开侍卫钳制,一步抢出,手指直戳朱高爔鼻尖:
“燕王!你这是把朝廷当耍猴台?还是当自家后院?”
“这些人,皆是我曲阜孔氏嫡系!今日若血溅丹墀,燕王是想逼大明与孔家彻底割袍断义不成?”
朱高爔负手而立,缓步踏上丹陛,一步步登至龙椅前阶顶,转身回望。
目光冷冽如霜刃,在群臣脸上缓缓刮过。
满殿文武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汗毛根根倒竖。
“割袍断义?”
“几十年恩宠,倒养出了忘本的狂悖!”
“难不成你以为,没了孔家,大明文脉就得断根?”
别的事孔宣未必敢夸口,唯独文脉二字,他腰杆挺得笔直:
“自然!我孔氏执天下文柄千年,声望之隆,举世无双!”
“你今日斩我,明日自有孔门子弟接续道统,号令士林!”
孔家能屹立千载不倒,靠的就是这口金声玉振的名望——
如同后世顶流,一举一动皆被万众仰望,纵有错处,也有人抢着粉饰。
可这光环越是耀眼,一旦崩裂,便越显惨烈。
盛名之下若藏污纳垢,那便是纸糊的金身,风一吹,灰都不剩。
朱高爔抬手示意,身后侍卫退开半步。
孔宣嘴角一扬,眼中掠过得意:
“燕王知错即改,善莫大焉!若肯放人、赔礼,老夫既往不咎!”
朱高爔竟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有意思。孔宣,本王留你性命,就是让你亲眼看看——你们孔家这块‘文脉第一’的金字招牌,究竟脆得像不像琉璃盏。”
“小鼻涕,取朱砂、圣旨来。”
小鼻涕面露难色,偷瞄朱棣。
圣旨朱砂,向来只归天子专用。
可朱棣只略一点头,目光灼灼,分明也在等这一出。
他早腻烦孔家那副“代天立言”的嘴脸——
皇帝尚在,就敢自称执掌文运,这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
原本只想借老四的手,剪几根碍眼的羽翼。
谁料孔宣这老狐狸竟亲自出马,还拿瞾儿当靶子。
不多时,圣旨与朱砂已呈至阶前。
朱棣提笔悬腕,迟迟未落。
为何迟疑?
因朱高爔这一手,狠得让人骨头发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科举加试一道必答题——曲阜孔氏如何自宋末存续至元初?”
朱棣笔尖微颤,墨珠将坠未坠。
孔宣瞳孔骤缩。
他怎会不知答案?
仁宗赐衍圣公爵位,原为褒其忠贞。
可宋廷倾颓之际,时任衍圣公暗通金国;
待蒙元势盛,又火速易帜,跪迎忽必烈入主中原。
元廷待孔家,比宋朝更厚——赐田万亩、授官三代,尊崇至极。
可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背后,是两度弃主、三易其主的屈膝之耻!
千年来,孔家以“忠孝节义”立世,却把“忠”字偷偷剜掉了半边。
这些腌臜旧账,全被层层遮掩,连私塾童子背《弟子规》时都听不到半句风声。
如今朱高爔偏要把这道疤,撕开摆在科举考卷上——
让天下读书人年年考、月月议、日日思。
不出三年,孔家“代圣立言”的威信,就会在无数学子笔下一点点剥落、风化、碎成齑粉。
不流一滴血,不发一兵卒,便将千年圣裔的金字招牌,砸得稀烂。
此计之毒,堪称诛心无形。
孔宣怒极攻心,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浓血,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先前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顷刻间荡然无存。
莫非绵延千载的孔氏门楣,真要断送在他手里?
绝不能!
他猛地一颤,似被什么击中了心口。
翻身扑倒,朝着朱高爔“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声如鼓。
“燕王殿下!罪责全在我一人肩上,我愿伏法谢罪!只求殿下念在孔家为大明育才无数、立心不二的份上,网开一面!”
朱高爔唇角一扯,冷笑如霜。
“现在认错?”
“迟了。”
他转身踱步,停在一直垂首静立的瞾儿身侧。
俯身轻问:“瞾儿,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话音落地,满殿屏息——他把生杀予夺之权,稳稳托进了小姑娘掌心。
可瞾儿早被孔宣那番颠倒黑白的话搅得心神大乱,六神无主。
脑子像蒙了层雾,手心发潮,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决断。
“爹爹……我……”
“爹爹,我……我不知道……”
她埋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朱高爔眉峰微蹙。
这孩子骨子里还是怯了。
才被人戳两句,便把自己缩进壳里——这可不行。
他牵起瞾儿冰凉的小手,领她一步步登上丹陛高台。
让她直面满朝文武。
瞾儿浑身一僵,仿佛被无数道目光钉在台上,眼珠乱转,不敢迎视,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朱高爔立于她身后,一手稳稳抵住她后腰,另一手轻轻托起她下巴。
指尖微用力,迫她昂首挺胸,目光平视阶下群臣。
“你是天子亲孙,燕王之女,大明郡主。”
“你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大明的脸面。”
“无论面对谁,腰杆都得挺直,眼神都得清亮。”
“他们不是外人,是朱家的臣,是大明的骨。”
“怕什么?”
“朱曌,不必犹疑,不必退让,听你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现在告诉爹——你想不想饶他?”
语调温沉,却字字如铁。
这是朱高爔头一回唤她全名。
郑重其事,不容敷衍。
瞾儿在旧宅里蜷缩得太久,要掰正这股怯懦劲儿,就得用烈火淬炼。
背后靠着父亲坚实的手臂,她胸口那团怯意,竟悄悄燃起一点火苗。
饶他?还是不饶?
她在心底又问了一遍自己。
满朝大臣怔然失语。
这不是儿戏啊!
孔家扎根千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早已是国中之国。
如此干系重大的抉择,竟交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手上?
陛下也真敢放手——竟由着燕王这般行事!
匍匐在地的孔宣见朱高爔把裁断之权交予瞾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光亮。
在他眼里,孩子心软,好哄。
只要装得够惨、哭得够真,再许些甜头,小姑娘哪能不动容?
他立刻换上一副凄惶模样,朝着瞾儿颤声道:
“郡主啊!老朽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冲撞了您尊贵之躯,万望郡主大人大量,宽宥老朽这一回!日后必登门负荆请罪!”
话音未落,又“咚咚咚”磕了三个结实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活像方才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压根不是他。
纵然背对众人,他也分明感到数道灼热目光烧在背上。
脸上火辣辣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向个十来岁的女童叩首乞命,羞耻得他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可一想到朱高爔那份字字剜心的诏令,想到孔家满门荣辱系于一线……
那点难堪,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压进五脏六腑。
满殿寂然,人人等着瞾儿开口。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澄澈,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我不想。”
若他只欺她一人,或许她真会心软。
可他骂的是她爹——那个把她从泥潭里一把拽出来、教她抬头看天的人。
不过一日相守,她已把他的背影当成了山。
谁想动这座山,她就咬住谁的脚踝,绝不松口。
朱高爔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
放或不放,他本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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