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箭雨骤至
他梦里都想着的监国权柄,在朱棣嘴里,竟成了收拾朱高爔的戒尺。
姚广孝终于停下拨珠,抬眼一笑,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怕就怕……燕王殿下,未必肯接您这道‘旨意’。”
朱棣脸上的笑霎时冻住。
这话像根针,直扎进他最不愿碰的旧疤里。
朱高爔打小就不听他的。
不像老大老二老三,见他一个眼神就腿软。
这小子偏生和他八字相冲,专挑他发话时唱反调;
打?早打不过了;骂?左耳进右耳出;
惹急了,还能把乾清宫的铜鹤衔珠给换成糖葫芦。
更要命的是,徐皇后宠得厉害,连朱棣自己,心里也悄悄偏着这个小儿子。
“我是他爹!天底下哪有爹的话,儿子敢不听的道理?”
“哼,你且等着瞧!”
朱棣一甩袖,转身就走,袍角带风,“砰”一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身后传来姚广孝洪亮爽朗的大笑,震得窗纸都在颤。
朱棣脸色一沉,回头低喝:
“小鼻涕!小鼻涕!”
远处廊下正打盹的小鼻涕一个激灵弹起来,撒腿就跑。
“皇上,奴才在这儿呢!”
“回宫。”
小鼻涕不敢耽搁,拔腿唤人。
几个锦衣卫立刻抬来软轿。
朱棣一掀袍摆坐了进去。
临起轿前,他掀开帘子,望了眼月下静默的鸡鸣寺。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当皇帝啊,太冷清了。
所以才自称“孤家寡人”。
朝堂上文武百官,敬他畏他;
后宫里皇子公主,躲他避他;
整座皇宫,唯有徐皇后能听他掏心窝子的话;
出了宫门,也就这老和尚,还肯与他平起平坐、插科打诨。
朱棣抬手一挥。
小鼻涕尖着嗓子喊:“起——轿——!”
八名锦衣卫稳稳抬轿而起。
一行人晃晃悠悠,驶入应天城的夜色里。
长街空荡,连狗吠声都听不见,静得瘆人。
今夜风尤其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小鼻涕心头莫名一紧——太静了。
就算宵禁森严,也不该静得连更鼓都哑了。
他悄悄扭头,瞥见轿中朱棣不知何时已歪着头睡熟了。
正犹豫要不要轻唤一声,忽听“嗖”一声锐响!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噗”地钉进一名抬轿锦衣卫的额头。
轿身猛地一斜,轰然倾倒。
朱棣霍然惊醒。
小鼻涕嘶声大吼:“护驾——!!”
十余名锦衣卫瞬间围成铁桶阵,将朱棣死死护在当中,刀锋齐刷刷朝外,目光如鹰隼扫视四方屋脊。
两侧飞檐之上,黑影次第浮现,鸦雀无声,只余弓弦绷紧的微响。
粗略一数,不下三十人,人人挽弓搭箭,箭镞寒光点点。
为首的刺客手臂一扬——
箭雨骤至。
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锦衣卫应声扑倒。
千户牛勇一脚踹翻轿子,把朱棣拽到残骸之下。
待锦衣卫死伤过半,那些黑衣人纷纷跃下屋脊,落地无声,如鬼魅般收拢包围圈,步步逼近。
……
“谁派你们来的?”
朱棣站直身躯,虎目横扫。
十二年御极天下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压向对面。
连最悍勇的刺客都下意识退了半步,喉结滚动。
为首那人立时察觉,厉声喝止:“莫乱阵脚!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朱棣,今夜你身边这几个废物,护不住你!”
挡在朱棣身前的牛勇迅速低语:“陛下,人太少,扛不住!趁乱撤!”
锦衣卫虽是他亲手锤炼的利刃,战力远超寻常军士,
可再锋利的刀,也架不住三十多张强弓、二十双快刀围杀。
他怕的就是朱棣血性上来,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朱棣面沉如铁,目光如刀,冷冷扫过每一张蒙面的脸。
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他熬白了多少头发,磨钝了多少棱角,又咽下了多少不甘?
每天勤勉如初,披星戴月。
亲率铁骑北征大漠。
上下五千年,有几个帝王能似他这般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可如今,竟真有人胆敢行刺天子!
就因他登基名分遭人非议?
念头一起,朱棣胸中怒焰轰然腾起,似泼了烈酒的荒原大火,烧得五脏俱焚。
“既不肯开口,那就进昭狱里慢慢说清楚。”
牛勇当场僵住,脑子嗡的一声。
陛下啊,臣真扛不住这事儿啊!
话还没出口,皇上已挥手命人押刺客入狱——这火气来得太急太猛,连喘息的空儿都不给!
我的好陛下,您消消气、稳住神啊!
可这话,牛勇只敢在肚子里翻腾,一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对面那刺客头目反倒咧嘴笑了:“朱棣,你吓糊涂了吧?”
“若此刻殿前有十几号锦衣卫护驾,咱们立马转身就撤!”
“可就凭你身边这六七个东倒西歪的校尉,也想拦住我们三十六条硬汉?”
狂得没边儿了,压根没把眼前这群锦衣卫当回事。
其余刺客也哄笑出声,刀鞘拍着大腿,嚣张得像进了自家后院。
牛勇脸涨得紫红。
锦衣卫自立衙那天起,就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最阴冷的影子。
朝中那些老油条见了他们,躲都来不及,生怕沾上半点晦气。
眼下这几个毛贼,竟敢如此放肆?
他刚攥紧拳头要冲,忽觉一股阴风卷过耳畔。
场中毫无征兆,多出一道身影——通体玄甲如墨,面覆黑铁鬼面,獠牙狰狞,唯余一双眼睛寒光凛冽。
刺客头目刚要喝问来者何人,那人已化作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两息之间,三十六名刺客全数瘫倒在地,捂着断骨处惨嚎打滚。
牛勇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干沫。
跟皇上十年,江湖高手、庙堂奇士见过不下八百,可这般诡谲莫测的身手,还是头一遭撞见。
连招式都未看清,对手已尽数折戟。
换作自己上,怕是连对方衣角都碰不着,就得跪地求饶。
远处,那玄甲人缓缓转身,目光直刺朱棣所在之处。
牛勇与那双眼一对上,顿觉脚下尸堆成山、血流成河,脖颈似被铁钳死死扼住,连气都喘不匀。
心里有个声音疯了一样嘶喊:快逃!快逃!
可他是锦衣卫,是天子近臣——怎能抛下陛下独自遁走?
朱棣抬手轻挥。
那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眨眼间便如烟散去。
牛勇一怔:竟是皇上暗中布下的棋子?
他还愣着琢磨这人的来路,后脑勺已被朱棣一巴掌拍得发麻。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把这群乱臣贼子押进昭狱!”
“给我盯死了,撬开嘴,把背后主使的名字一个不漏报上来!”
刺王杀驾,已踩到朱棣的逆鳞之上。
但凡牵涉其中者,一个都别想囫囵脱身。
牛勇挠挠后脖颈,咧嘴应了一声,转身就干。
等他蹲下细看,才发觉蹊跷——
刺客身上不见血痕,可四肢却像被巨力生生拗断,关节反向扭曲,惨不忍睹。
他后脊一凉:这手劲儿,怕是一拳能砸塌一头壮牛!
万幸此人是己方高手,而非敌营杀神。
可三十六个活人,光靠他们几个锦衣卫哪拖得动?
牛勇立马派一人飞马奔北镇抚司调兵,剩下的人持刀围住,寸步不离。
今夜的应天,注定血气翻涌、鸡犬难宁。
刺君弑主,无异于掀了皇城屋顶,捅破青天!
朱棣半夜传令,硬是把三个儿子从热被窝里揪了出来,连夜押进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斥,勒令天亮前必须查清来龙去脉。
应天府尹更是当场锁拿入诏狱——满城刺客如入无人之境,这府尹不担失察之责,谁担?
第二日清晨五更天,朱棣起身赴早朝。
宫女刚替他束好冠带,推开养心殿门,就见三个儿子齐刷刷跪在阶前,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说吧,查出什么了?”
三人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拿眼神互相踢皮球。
朱棣脸色沉如铁锅。
朱高煦悄悄踹了朱高燧一脚,示意他顶上——审案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正归朱高燧节制,这锅甩不掉。
……
朱高燧硬着头皮抬头,正撞上朱棣那双冻得人骨髓发僵的眼睛。
刚鼓起的三分胆气,瞬间泄了七成。
他垂下脑袋,声音细若蚊蚋:
“昨夜抓的那些人,全是收钱卖命的草莽,压根不知幕后是谁。”
话音未落,朱棣粗重的喘息声已如闷雷滚过殿内——分明是气狠了。
朱高燧试探着唤了声:“爹……”
“谁是你爹?叫皇上!”
朱高燧浑身一哆嗦,忙不迭低头叩首:“是是是,皇上!”
一旁的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也被震得心头一颤。
此时的朱棣,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爪牙毕露,谁碰谁伤。
两人也赶紧垂首敛眉,屏息伏地。
骂完老三,朱棣心头那团火仍烧得噼啪作响,又将矛头转向太子:
“太子爷,你那份奏本呢?这些人从哪儿来的?买通了哪些人?兵器藏在哪?又是怎么摸清朕的行踪的?查清没有?你这储君,还想不想坐稳了?”
每问一句,朱高炽身子就抖一下。
短短一夜,哪能挖出这么多根底?
他本就惧怕父亲,再被这么一逼,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肥厚身躯汗如雨下,衣襟湿透紧贴脊背。
恰在此时,皇孙朱瞻基匆匆赶来,步履未稳,气息微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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