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旅馆
马车缓缓穿行,玛丽几乎可以从容地看清每一张脸。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脸色苍白,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旁边跟着个年轻的仆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来治病的,一看就知道是冲着温泉来的。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仿佛这条街只是他去往浴池的必经之路。
几个年轻姑娘挽着手走过,笑声清脆得能穿过马车玻璃。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粉红的、浅蓝的、嫩黄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头上戴着时新的帽子,帽檐上插着羽毛。其中一个正回头说着什么,脸微微仰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被人找。
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中年妇女站在店铺门口,显然是两个正在服丧的女性,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过路上的行人——那种目光玛丽认得,是母亲在舞会上看人时的目光,带着打量、盘算、还有一点挑剔。
一个年轻男人骑着马从旁边经过,马鞍擦得锃亮,衣服也是簇新的。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马车这边——他看见简了。
简正往外看,对上那道目光,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那男人嘴角弯了弯,勒了勒缰绳,马走得更慢了。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坐直了。
“托马斯!托马斯!你看见没有?那个人在看简!他骑着马,穿得那么体面,肯定是有钱人——”
班纳特先生头也没抬:“嗯。”
“你就‘嗯’?那是简的机会!万一他待会儿上来搭话呢?万一他是某某家的少爷呢?”
班纳特先生终于抬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在马上,目光还在往这边瞟。
班纳特先生收回目光,又闭上了眼睛。
“等他自己上来再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玛丽的目光还在窗外。
一个穿得破旧的男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木雕的鸟,草编的虫子,几颗颜色暗淡的玻璃珠。他的目光从那些来来往往的裙摆和靴子上扫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很快又走开,他也不喊,就那么蹲着,等着。
一个穿着制服的仆人从一家店铺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匆匆忙忙地穿过人群,差点撞上一个正低头看书的先生。那先生抬起头,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书去了。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街角,穿得花哨,说话声音很大,时不时笑几声。他们的目光在过往的年轻姑娘身上转来转去,那种眼神让玛丽想起猎场上的狗——不是恶狠狠的,是那种等着猎物靠近的眼神。
其中一个看见了马车里的简,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班纳特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看什么看!”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嫌弃,“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穿的什么衣裳,花里胡哨的,肯定是来巴斯的那些……”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玛丽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来碰运气的穷小子,那些想在舞会上捞一笔的冒险家。
马车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来。
门面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些,黑色的铸铁围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牌,门楣上刻着一排字,玛丽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侍者,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来。
班纳特先生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马车旁,伸手扶班纳特太太。班纳特太太踩着小碎步下来,脚刚落地,就开始四下打量——看门面,看窗户,看过往的行人,目光忙得停不下来。
“还行还行,这旅馆看着挺体面,不比卢卡斯太太说的那家差……”
简下来了,伊丽莎白下来了,基蒂和莉迪亚争着往下跳,被班纳特太太一左一右按住。
“急什么!像什么样子!”
最后是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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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的大堂比想象中宽敞。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框子很精致。几个穿得体的客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喝茶,说话声低低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仆人迎上来,微微欠身。
“班纳特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跟着他往楼梯走。
班纳特太太跟在后面,眼睛还在四下打量——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墙上的画,看那几个喝茶的客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旅馆真不错,真不错……”
仆人领着他们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但很稳。二楼,三楼,四楼。
“您的套房在顶层,”仆人边走边说,“一共三间卧室,一间起居室,一间餐室。窗户对着南面,能看见新月楼的一角。”
班纳特太太的呼吸都重了。
“能看见新月楼?真的?”
“是的,太太。”
仆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开。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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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间比玛丽预想的更宽敞。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右手边是一扇门,通往起居室。仆人推开那扇门,众人跟着走进去。
起居室很大。
三扇落地窗对着南面,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配着几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围着一个小小的壁炉。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已经生着火,暖意融融的,让人一进门就想坐下来。
墙角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一本介绍巴斯的册子。
班纳特太太已经冲到窗前去了。
“快看快看!那边那道弯弯的——那就是新月楼吧?对不对?那就是新月楼!”
简和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基蒂和莉迪亚也挤过去,四个人挤在三扇窗前,倒也正好。
玛丽没有过去。
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那些家具——沙发是新的,扶手椅也是新的,连壁炉上的烛台都是锃亮的,没有一丝灰尘。角落里有张小书桌,上面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
她走过去,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些木纹清清楚楚。
也许,可以在这里写第十一卷。
仆人还在介绍:“左边那扇门通往主卧,右边两扇是另外两间卧室。餐室在门厅的另一侧,如果要用餐,可以拉铃叫仆人送上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硬币,递过去。
仆人接过来,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班纳特太太的声音终于放开了。
“天哪!天哪!你们看见没有?那沙发,那壁炉,那窗外的风景——托马斯!你怎么订到的这么好的房间?”
班纳特先生脱掉外套,搭在一张扶手椅上。
“写信订的。”
“写信订的?写给谁?你怎么不早说?”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那道弯弯的新月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远远的,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都看看自己的房间吧。把东西放下,歇一会儿。晚饭再说。”
简点点头,拉着基蒂和莉迪亚去看房间。伊丽莎白也跟过去。
班纳特太太还在窗前,嘴里念念有词。
玛丽站在那张小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光滑的,冰凉的,带着一点木头特有的质感。
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马车声,人声,偶尔一声叫卖。那些声音从三扇落地窗透进来,混在一起,嗡嗡的,但并不吵闹。
巴斯。
她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班纳特一家坐在餐室里,就着烛光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那些马车、那些房子、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简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伊丽莎白和玛丽交换了几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基蒂和莉迪亚已经累得没什么精神了,吃了几口就开始打哈欠。
班纳特先生喝着他的茶,一言不发。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玛丽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大概是哪家舞会还没散。
巴斯城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家旅馆的位置选得很巧——不在最热闹的街上,但离泵房和浴池都不远。三层楼,灰白色的石头墙面,黑色的铸铁围栏,门口没有挂那种招摇的招牌,只在一块小小的铜牌上刻着名字。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盏煤气灯刚刚点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夏洛特先下车。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窗户都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但隔着那层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街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利奥波德抱着小夏洛特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这里?”夏洛特问。
“嗯。”利奥波德点点头,“三层全部包下来了。老板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
夏洛特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裙摆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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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的大堂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都是巴斯本地的景色——那道弯弯的新月楼,那座古老的修道院,还有泵房里那些端着杯子喝水的人。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的,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微微欠身。
“殿下,亲王殿下,欢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洛特点点头,目光在四下里扫了一圈。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两个仆人站在角落里,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房间准备好了?”
“是的,殿下。顶层全部收拾好了,窗户对着后面那条街,不吵。楼下的餐厅也单独留了一间,随时可以用。”
夏洛特看了利奥波德一眼。
利奥波德笑了笑。
“我说过,他是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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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时候,小夏洛特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利奥波德怀里缩了缩。
“爹爹,这是哪儿?”
“巴斯。”利奥波德轻声说,“我们到了。”
“巴斯是什么?”
“是一个有很多温泉的地方。明天带你去泡热水,好不好?”
小夏洛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夏洛特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楼梯不宽,但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推开。
套间比想象中宽敞。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右手边是起居室,左手边是餐室。起居室里烧着壁炉,火光映在深色的沙发上,一晃一晃的。三扇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见外面,但隐约能听见街上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夏洛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利奥波德走过来,把已经又睡着的小夏洛特交给仆人,让她抱去卧室。
夏洛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安静。”
利奥波德笑了。
“在伦敦,你天天嫌吵。到了巴斯,又嫌太安静?”
夏洛特也笑了。
“不是嫌。是……难得。”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沙发软软的,扶手椅也是软软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
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
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这里比克莱蒙特还舒服。”她说。
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因为克莱蒙特是家,这里是度假。不一样。”
夏洛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为什么不住皇室那栋房子?”
利奥波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巴斯有一处皇室的产业——不大,但体面,是当年乔治三世偶尔来泡温泉时住过的地方。如果她想,完全可以住进去。
他想了想,说:
“因为那里有太多人盯着。”
夏洛特没有说话。
利奥波德继续说下去:
“住皇室产业,就得用皇室的人,走皇室的规矩,接待皇室的客人。门房会通报,管家会登记,厨房会有人打听你喜欢吃什么,仆人会出去跟别的仆人嚼舌根。不出三天,整个巴斯都会知道——夏洛特王储来了,住在某某处。”
他顿了顿。
“然后呢?你想去泵房喝杯水,会有人盯着你。想去街上走走,会有人跟着你。想安安静静泡个温泉,会有人隔着帘子往里看。你的每一天,都变成了一场表演。”
夏洛特听着,没有说话。
利奥波德握住她的手。
“你不想那样。我也不想。”
夏洛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所以选这里?”
“所以选这里。”利奥波德说,“旅馆,包下三层,不带太多人。没人知道你来了,就算有人猜,也猜不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安生。”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利奥波德看见了。
“好。”她说,“那就安生。”
窗外,街上又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夏洛特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夏洛特靠在那张软软的沙发里,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拿起来,翻开,继续读那已经读过三遍的第十卷。
利奥波德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伦敦的安静不一样。
伦敦的安静,是吵了一天之后的安静,是累的,是倦的。
这里的安静,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吵过的安静,是本来就应该有的安静。
窗外,薄雾渐渐浓了。
巴斯城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那栋皇室产业的房子在另一条街上,空着,锁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主人。
而在这里,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王储一家正安安静静地待着。
没有人知道。
明天,她可以去泵房喝一杯温泉水,可以去新月楼前面走一走,可以像任何一个来巴斯的普通女人一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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