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夜间变故,无生天尊
周围恶意太多,多是对富家公子的仇视。
所以几个地痞的恶意混在其中不算什么。
城外乱哄哄的,林夜也未曾在意。
木栅在身后合拢,将那一片黑压压的哀嚎挡在了城外。
县城里的景象,和城外像是两个世界。
街上行人不少,却都行色匆匆,走路贴着墙根。
沿街铺子关了一半,剩下开着的,门口都站着伙计,眼观六路,防贼一样防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粮铺许多也关门了,门口挂着售罄的牌子。
就连药铺都关门了,门外却还坐着坐着不少人。
林夜骑在马上慢慢走,目光扫过两侧。
越往里走,铺面越像样,能看出这座县城原本的富庶。
临街的二楼多是酒楼茶肆,如今十之七八上了门板。
只有零星几扇窗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声音。
乱世里还在喝酒的,不是刀口舔血的,就是有钱有粮心里不慌的。
路过一家粮铺时,他勒住了马。
这铺子还开着,门口却排着一条足有百十人的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没人说话,只是往前挪。
铺子门口的柜台后头,一个精瘦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扇着一把扇子,眼皮耷拉着,爱答不理。
林夜抬眼,看向门口挂着的一块木牌。
木牌上粉笔写着今日米价,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糙米,三两银子一斗。
他没记错,太平年景,上好的精米也不过一两银子五斗。
这里是南方本就比北方富裕。
如今这一斗米的价钱,够他家以前吃上一年的。
就这,队伍还排到了街尾。
江潮看了眼牌子,挥手让伪装成随从的暗卫去喊来个人。
暗卫带来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
篮子里摆着几双布鞋,针线倒是齐整,就是沾了灰,看着有些日子没卖出去了。
妇人看见他们一行人,腰更弯了,对着笑:
“少爷小姐们,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江潮指着门口牌子:
“这米价原先几何?”
“咱这儿的米价,糙米原先一两能买两石。
如今……十天翻了四回。今三两一斗,明儿还不定多少呢。
爷要备粮,可得抓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林夜还没答话,又一妇人挤了进来,手上挎着一篮鸡蛋。
“爷,看看蛋?家里吃虫子的母鸡下的,滋补的很!
只要二两银子一个!”
林夜摇摇头,搁在曲县,二两银子能买下十几只鸡了。
他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正瞧着这边不怀好意的几张面孔。
人群外头还有几个闲汉,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一个劲儿地朝这边打量。
眼睛都恨不得黏在后面的车上。
只是林夜带的“护卫”不少,这些人也只看看看。
“让让,让让。”
程多多带着两名护卫挤进来,把围拢的人隔开。
一群人这才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林夜一夹马腹,带队离开。
米价这个涨法,说明城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一旦断粮,这座县城会比城外先乱。
他们得赶在那之前弄到下水的船。
……
客栈是城里最好的一家,门脸气派,如今却也冷清。
大堂里只坐着三两桌客人,见这一大队人马进来,齐齐投来打量目光。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哈着腰给一行人安排院落。
林夜包下了后院一整排上房,价钱翻了三倍,眼皮都没眨。
安顿下来,天还没黑透,他把人叫到了一处。
“如今水道被堵,咱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程多多,你和江潮一起疏通关系。
县衙、码头、守军,三头都的打通,看看能不能弄到船。
只管砸钱,银子不是问题。”
“另外动静小点。
我们是避难的行商,不是官兵。
谁也别把身份亮出去。”
江潮拍着胸脯应下这事。
这小子在巡抚府里耳濡目染,又跟林夜混了这些日子,办这种迎来送往的差事正是得心应手。
他带着程多多和两个伶俐的随从,揣着银票就出了门。
银子开路,确实好使。
第二天不到晌午,江潮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哥,船的事,有着落了。”
“哦?这么快。”
“说来也巧。”
江潮灌了口茶,抹了抹嘴:
“我先是去找了县丞,那老东西收了银子打官腔,说渡口封了,没有知府的手令谁也不许放行。
我又去找守军的一个都头,那人倒是实在,说船早就被征空了,一条不剩。”
“嗯?那是怎么解决的?”林夜好奇询问。
“正没辙呢,你猜我碰上谁了?
四海商会的人!”
林夜眉毛一挑,暗道一声真有缘分。
四海商会,四海钱庄背后的东家。
之前在风津渡也是没船,结果遇到了沈小姐,搭上了船。
没想到到了这,居然找的还是他们的船。
“他们商队也困在这儿,为首的是个姓庞的管事。
本来是不松口,给钱也不行。
后来一听我们带了很多护卫,还有好几个高手。
那货立马就应下,说他们打算去蜀地进一批丝绸。
但又瞅着兵荒马乱的,怕遇到危险。”
王昭昭:“既然都兵荒马乱了,怎么还想着赚钱?
银子就比命重要?”
江潮摆摆手:
“姐,这你就不懂了。
战乱是战乱,生意是生意。
越是这时候,赚的越多。
四海商会天下几百年,靠的就是和朝中官员,皇亲国戚,军中将领捆绑关系。
再加上商会一呼百应,大大小小其他商会全听他们的。
藩王的兵再横,也不会明面上强。
抢了就等于跟半个天下的商户结仇,到时候他们的粮食物资又从哪来?
姓庞的怕的不是吴王蜀王,是遍地的匪患和妖物。”
王昭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林夜:“继续说。”
“船可以搭我们一程,另外还能挂上官服牌子,沿途关卡一律放行。
不过他们自家也得等。
前头一批货还没交割清楚,船要整修,水手要雇,得等两天。”
“两天就两天,问题不大。”
林夜点点头。
横竖这县城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两天他还等得起。
“银子谈了多少?”
“庞管事倒是客气,说顺路的事儿,象征性收一点。
还说县衙那边也不用管,他已经疏通好了。
哥,咱们走之前,可得把给那帮狗官的钱弄回来。
什么玩意也敢占我们便宜。”
林夜笑了笑:“随你,别闹出动静就行。”
一行人安心在客栈住下。
见识到这边的物价,他们也没和城里百姓抢吃食。
而是吃的自己带的干粮,林夜拿出一些新鲜蔬菜和肉,没短着大伙的吃食。
只是他们再院子里开灶,香味飘得老远。
客栈里住着被困在此处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吸溜鼻子羡慕不已。
林夜本以为这两天没什么事,正好好好休息。
结果到了傍晚,忽然有些不对劲。
日头刚落山,气温变化极大。
先是凉,阴冷的风来的很突兀。
中午还是秋老虎的天,穿单衣都嫌热。
这会儿风一吹,竟有了几分初冬的寒意。
程多多去关院门的时候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
林夜原本没在意,只当是此处气候本就如此。
直到天黑透了,他忽然感觉不对劲,霍然睁开了眼。
整座县城,一层薄薄的邪气正迅速蔓延。
一丝丝邪气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传来一股臭味。
林夜很确定,这是邪气,而不是妖气。
但白天这县城分明没有半点邪气,怎么一到晚上突然变了?
林夜立马打开窗户上了房顶往外看。
肉眼倒是看不到,但神识扫过就能发现到处是灰绿色邪气。
一股股邪气无声无息地附着在房舍、街道、井台、门槛上,把整个县城裹在里面。
离绯也跳上房顶,环顾四周。
“奇怪,为何白天没有?
我还没听闻邪祟也有这等白日潜伏的手段。”
众所周知,邪祟比妖物低一等。
“也许是某个妖物的神通,本就能释放邪气。”
林夜说着,耐心观察县城。
夜里的县城安静得过分,宵禁的梆子早就敲过了。
街上空荡荡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偶尔有巡逻的兵卒,脚步凌乱的路过。
一切看起来很平常,除了……漫天的邪气。
一户,两户,十户……
县城里竟有许多人家的屋檐下、门楣上,都有一团一团较为浓郁的邪气。
那些人家早早熄了灯,人畜无声,邪气却一丝一丝从屋里往外钻。
他辨认了片刻,也没发现有什么妖气,满城都是邪气。
可一般来说,邪祟这种东西散淡无根,成不了这么规整的规模。
眼下足足一个县城,很明显有问题。
王昭昭已经套上了靴子,刀抄在手里,从房间冲了出来。
凝聚神识后,她也能感应到妖气邪气。
“怎么这么多?”
林夜点点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守着。”
说罢,他脚尖一点,身形消失在原地。
没几秒,他就出现在临街楼的楼顶。
这里是整个县城最高的地方,看的也更清楚。
灰绿色的祟气在夜色里缓缓流动,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
城里的住户身上有,甚至城门口那片流民的窝棚里,竟也有不少。
一团一团,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忽然,林夜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向街角。
宵禁的街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条人影。
一共六七个,从城门口的方向进来。
走在前头的两个,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后头几个也牵着两孩子,一路走一路左右张望。
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兵卒,灯笼的光扫过来。
那几个人不但不躲,领头那个反倒笑呵呵地迎上去,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兵卒手里。
兵卒掂了掂,灯笼一偏,权当没看见,慢悠悠走远了。
林夜看在眼里,半点不觉得意外。
那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背风的巷子口,忽然停了下来。
“就这儿分开吧。”
领头那人压低了嗓子:
“老三,你们几个把崽子送去给香主,手脚麻利点,别误了时辰。老二跟我走一趟,去摸摸那帮肥羊落脚的地儿。
他们人多,咱们的摸准了动手。”
被称作老三的搓着手笑,也是满脸贪婪。
几拨人分作两路,抱着孩子的往城西去,另外两个,溜溜达达,竟直奔林夜他们下榻的客栈这条街来了。
林夜在楼顶看着,嘴角扯了扯。
好嘛,感情他们嘴里的肥羊,说的就自己。
这帮人胆子到挺大,看到自己这么这么多人,护卫还都带着武器,居然还敢动手。
不是蠢就是有所依仗。
他又抬眼看了看城西那两个抱着孩子的身影,微微眯起眼。
不对……香主是个什么鬼?
人牙子口中转卖孩子的上家,一般唤作牙侩、档头,怎么也不该叫香主。
香主这个称呼,通常教门里的叫法。
但是在大楚,除了佛道两道,其他教门全都是禁止的。
再一联想到满城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邪气……
这满城邪祟,十有八九就跟这个所谓的香主脱不了干系。
他立马袖口一抖,一道细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游了出去,贴着屋脊的阴影跟上那两人,
至于他自己,则是跟着那几人穿街过巷,一路到了城西。
城西这一片多是棚户杂院,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一进的小院前。
院墙不高,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隐隐飘出一股子劣质线香的味道。
门开了条缝,几人闪身进去。
屋里的一切尽数落在林夜识海中。
堂屋里供着一座神像。
说是神像,但怎么看怎么邪性。
一尺来高,泥塑的身子,身后展开一双翅膀。
最怪的是脑袋,整个被一块红布包得严严实实。
红布的接缝处还用黑线缝了一圈,针脚细密,像是怕里头什么东西漏出来。
一缕一缕的邪气,正从红布的缝隙里往外渗。
林夜的用神识将那神像里里外外探了一遍。
可以确定,这神像中没有意识。
没有分魂,没有寄居的妖物,就是一尊死物。
可那一身祟气又的的确确是它散出来的,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这手笔,还挺眼熟。
林夜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室火猪的雕塑。
雕像本身是个死物,可妖物的妖术和神通可以借助雕像。
眼前这尊"无生天尊",多半是同一类东西。
屋里一个穿绸衫的瘦子坐在神像下首。
此人五十来岁,山羊胡,眼皮浮肿,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
看座次,这位就是那人口中的香主了。
几个地痞把孩子放下,恭恭敬敬给神像磕头上香,嘴里喊着无生天尊保佑。
香主看了眼众人:“怎么就你们几个?老二老三呢?”
“回香主,他们哥俩去踩点了。”
领头那个搓着手,一脸谄笑:
“今儿城里来了队肥羊,听说打京都来的。
你是没瞧见那派头,还有那车马拉的箱子,一准有钱。
哥俩想看看能不能干一票大的,弄点钱。
趁着如今满城流民,也好再多买几对童男童女,孝敬天尊。”
香主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点光。
“肥羊?”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瞧见的,十几两银子入城费,说给就给,眼皮都不眨!”
香主脸上也浮现出兴奋之色:
“能拿下还是要拿下,咱们现在钱不够铺路。
那些富商士族的老爷们,不比这些泥腿子。
你让他们信天尊老爷,光说灵验是不行的,得用利益铺路。
只有让他们尝着甜头才行。”
他絮絮叨叨说着,越说越是感慨。
“也就是咱们手下没几个兵。
要真有人有刀,本座早就带人把那些财主抢了,还用得着这么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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