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步步紧逼
蜀王朱至澍简直不敢相信,吴继善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蜀府虽号称天下最富藩府,金银窖藏极多,但这些银子是一代代慢慢攒下、埋在地窖里不动的压箱之本,是留给宗室子孙世代承袭的基业。
按照俸禄,亲王岁禄一万石,再加上庄田租课,还有大量的开支,一年净落的现银也就几万两。
五十万两,等于蜀王府整整十年全部现银收入。
蜀王府确实是家大业大,可现银也不是很多的,大部分的钱财都是在相互流通。
五十万两等于是把蜀王府的现银几乎都给掏空了,当然,这不算埋在地窖里的银子。
“吴继善,你简直是胆大包天,本王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五十万银?你是怎么敢开这个口的,你是要造反吗?”
蜀王朱至澍说话的时候有些喘气,这是被直接气的。
朱至澍见过太多任的四川巡抚、布政使、知府,知县上门。
往年旱灾、剿摇黄贼、修河堤,官员上门哭穷索捐,开口多是几千、上万两,最多一次几万两。
你就是再贪,定了天十万两吧。
五十万银,你特么知道五十万两有多重吗?
一万个五十两银锭,要装木箱。
一只结实的柏木箱子,最多放 20锭,约1000两,一箱重约37公斤,两个壮汉勉强抬动。
五十万两,要500只大木箱,那是近乎四万斤重,压都能把你给压死了。
堂内宗室,都是满眼怒气的看向吴继善。
要知道蜀藩下面一大堆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中尉,都是朱至澍的同族。
往年劝捐,蜀王最多出几万,下面宗室跟着掏几千、几百几十的就能应付,大家意思一下,体面过关。
可今天蜀王若是答应五十万。
龙文光、刘之勃、吴继善转头就会拿着蜀王捐银这件事,挨个登门。
‘蜀王殿下身为藩主,倾囊五十万以守成都。尔等受朝廷厚禄、占田庄无数,岂能袖手旁观?’
蜀王开了五十万的先例,下面宗室再只拿几千两,就是贪生怕死、不顾桑梓。
捐少了,要被御史弹劾、被全城百姓唾骂。
捐多了,要割自家田庄、动自家窖藏。
蜀王的捐献数额,直接抬高了所有人的捐款门槛。
蜀藩宗室这么多年,有个默契,大家都有田产积蓄,但不能明说家底有多厚。
地方官年年劝捐,宗室统一口径,宗室俸禄微薄、开销庞大,府中并不宽裕,能捐一点已是尽力。
今天大殿百人在场,吴继善当众开口索要五十万,等于当众揭开盖子。
蜀王府能一次性拿出数十万现银。
消息一旦传开,所有人都会默认,蜀藩一系,个个家藏金银。
虽说这是事实,可过了今日这关,往后呢。
往后不管是战乱、征粮、摊派,只要有事,官吏第一目标就是所有蜀藩宗室。
甚至连朝廷都要打蜀藩的主意。
当年崇祯下诏劝谕宗藩助饷,大部分藩王,象征性捐几百、几千两。
宽裕一点的亲王,最多捐一万、两万两,就已经算是天下楷模,朝廷下旨表彰。
早年蜀藩也被劝捐过,蜀王一般拿几千两应付,敷衍了事。
现在拿出五十万两,岂非是打崇祯的脸吗。
真要较真起来,这都能算上欺君了。
你有五十万两,朝廷有困难,你才给几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再说,现在崇祯爷可还活着,这往后就不怕秋后算账?
其实这个数目,就连龙文光都没想到,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巡按御史刘之勃看着吴继善满是欣赏,都说我敢说,你这比我还敢说啊。
四川总兵刘佳胤眼里就全是钦佩了。
五十万两银子啊,这尼玛多少年的军饷了,是真敢要啊。
吴继善自己,却是一脸的苦笑。
“蜀王,不是下官不知这数目骇人,下官也清楚,往年地方劝捐,不过数千数万,都已经算是震动全川的大事了。”
“可现在这情况不同啊,咱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流寇,是已经造反称王的张献忠。”
“那可是数十万兵马啊,不是几千万把人的规模,自从重庆城破之后,川东各府县陆续告败,张献忠的西逆大军,几乎是半点阻碍都没遭受。”
“成都城墙高耸,可越是这般,需要人手就越多,下官估算过,想要抵抗张献忠的数十万大军,守住成都,最少需要五万精兵。”
话到这里,吴继善长叹一声:“成都境内的兵甲情况,王爷也应该是知晓一些的,说是名册几千人,实则能有几百人就不错了,且这几百人中,还有大量的老弱病残,毫无战力可言。”
“真正能守城的兵马,不过是龙巡抚跟刘总兵带来的三千人。”
听到这话,成都本地总兵刘镇藩,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有反驳。
作为本地总兵,手里也就几百残兵了,这是事实。
龙文光刚刚从川北参政升任巡抚,手里本无直辖大军。
在顺庆接到任命,找到川北总兵刘佳胤。
刘佳胤是川北总兵,但此时麾下能调动、能跟着紧急南下驰援成都的,就这三千人。
这三千是顺庆当地拼凑的川北营兵。
其实到这个时候,堂内众人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因为大部分人,确实是不了解成都的兵力情况,大家都以为,成都现在应该至少有两三万兵力的,谁曾想,只有这几千人可以打。
吴继善这话,有些直接撕破脸皮了,对他来说后患很大,往后仕途都要受到巨大影响,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成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以后呢。
蜀王朱至澍脸色也平静了一些,换之的是眉头紧锁,目光看向成都本地总兵刘镇藩。
“吴知县说的话,可是属实?”
刘镇藩也是知道干系重大,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回王爷,吴知县所言,大差不差。”
“成都卫、宁川卫册籍之上,军丁数千,可多年屯田役使,逃亡十之七八。剩下在册之人,多是老弱,久不习战,刀枪锈蚀,甲仗残缺,平日里只做杂役,上阵难以指望。”
“末将麾下,收拢溃散营兵,清点下来,可用者不过数百。”
“这也不能全怪末将,本来还有不少兵力,但先前陈抚台把川中精锐尽数调往夔门、重庆,一战尽没。川东门户失守,各州县守军或是溃散,或是降贼。”
这话其实是有几分偏颇的,吴继善作为成都知县,当然清楚详细情况。
陈士奇并没有大规模抽调成都精锐,或者说成都不存在大规模的精锐。
这个说法,等于是把成都兵力的锅,直接甩给已经死去的陈士奇了。
但吴继善没有要戳破的意思,现在的关键不是去计较刘镇藩,而是要找蜀王拿银子,事情说得越严重越好。
朱至澍听完后沉吟道:“若征全城丁壮,尽数驱赶上城,能凑出多少人?”
刘镇藩拱手回话:“回王爷,挨户征发青壮,连同乡绅家丁,勉强可聚两三万人。”
“只是这些百姓从未见过战阵,也没有合适的军备,不曾操练,守垛搬运砖石尚可,若遇上西贼敢死之士攀城肉搏,极易惊溃。”
吴继善顺势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这便是臣为何恳请五十万两白银。两三万民壮,无饷无赏,只是被逼上城,人心浮动,贼军猛攻之时,难保不会哗变投敌。”
“若有银两,便可拣选精壮,厚给月饷,置办甲械火药,设立临阵赏格,练出五万战守之兵。”
一名年长郡王立刻站出,袍袖一甩,高声反驳:“吴知县说得轻巧!就算五十万两白银到手,募来五万人,也不过是市井农夫。时日仓促,短短月余,岂能练就精兵?”
“粮草耗费如山,银子耗尽之时,数万无饷兵卒,先在城中劫掠,不等张献忠破城,成都自己便乱了!”
吴继善摇头道:“所求五万,并非是一夜练成精兵,而是购置军备,边守城边操练,只需有饷安心,有甲护身,有赏激励,便能缓慢成兵。”
“眼下仅有三千营兵,城垣绵长,四面皆需布防。三千人昼夜轮守,体力耗尽,只要一处被破,全盘皆崩。”
“临时征来的民壮,没有足够的赏银维系,那便会人心不齐,谁也不愿拼死作战,一旦战事惨烈很容易会四散奔逃,甚至是开门献城。”
龙文光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吴知县的方略,乃是万全之策,只是眼下成都想要如此,确实有些困难。”
“下官觉得,也不一定要强求五万,两万三万也是能行的,加上数万民夫,也能守住成都。”
龙文光这个时候开口,等于是给蜀王一个台阶下,也是为了能得到一笔足够多的银子。
或者说,龙文光不想在这个时候逼迫太过。
但有了第一笔钱,后面城头激战时,还能再劝蜀王拿出更多银子来。
现在蜀王不肯拿钱,是因为没见到城头血战,龙文光已经打定了主意,到时候让蜀王也去观战,便能知晓守城要多么惨烈了。
刘之勃目光扫过蜀王与满堂宗室,缓缓开口:“龙巡抚所言中肯,可两万丁壮,数万民夫,同样需要巨额饷银粮草。若无充足钱粮,两万之人,依旧是乌合之众。”
“还请王爷为了成都安危,慷慨解囊。”
刘佳胤也开口道:“末将麾下三千兵马,愿死战守城!可三千人守不住十二里城墙。”
“还请王爷解囊,招募青壮民夫,共同守城。”
朱至澍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可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太肉疼了。
而且朱至澍觉得,自己这五十万两,真正能用到招募上的,指不定连一半都没有。
往年给出的捐输,不也是经过层层克扣吗,这都已经是惯例了。
这些官吏说得好听,可拿银子的时候,那也不会含糊啊。
而且朱至澍觉得,这肯定不是一笔银子就能过去的,往后肯定还会要。
这次给五十万两,下次呢?一百万两?
那是要把蜀王府的地窖都给挖空啊。
想到这里,朱至澍心里就有了计较。
“诸位说的情况,本王也是听明白了,看来成都确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这话一出,吴继善、龙文光几人神色微微一动,宗室们却心头一紧,不知他要说出何等条件。
随后,朱至澍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五十万两,断无可能。”
“王府库藏,是世代相传基业。一次性掏空现银,莫说本王,蜀藩这数十家宗室,家家都要动摇根基。”
吴继善正要开口争辩,朱至澍抬手打断。
“吴知县不必急着辩驳。本王不是一毛不拔,坐看成都陷落。”
“这样吧,本王先拿出十万白银。”
“本王知道不够,但暂且足够诸位先行招募事宜了,不过本王话说在前头,这十万银子,本王是要账册的,不能跟以往那样,给你们就不管了。”
“若让本王发现有官吏克扣、中饱私囊,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朱至澍补充道:“若是凭着这十万两,稳住城防,击退西贼,保全成都。后续若是确有必要,战事紧急,本王再酌情增补银两。”
话到这里,其实已经算差不多了。
蜀王已经答应了十万两,其他宗室加起来,大概也能凑个两三万两,虽说还是不够用,但只要不贪污,前期的筹备工作是能做了。
龙文光松了口气,总算是有银子了。
龙文光来成都后,第一时间就是查库房,然后发现成都库房早就空了。
这些年辽饷、剿饷、练饷连年加派,四川多年战乱,川东、川北州县残破,田赋根本收不上来。
还有陈士奇在重庆备战,兵饷就常年缺口巨大,只能靠官员捐俸、临时劝募。
带领百官登门求饷,就是因为官府公库已经空空如也,唯一能撬动的财源就是蜀王府。
有这十万两,至少能把成都防御的架子给搭起来,不至于一击即溃。
可吴继善没有松口,拱手道:“王爷容下官讲一个旧事。”
蜀王朱至澍很是不爽,但也没阻止:“行,本王就听吴知县,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吴继善缓缓道:“那是崇祯十四年,闯贼李自成围城开封。”
“周王朱恭枵知道开封城的情况,也知道闯贼李自成势大,没有丝毫迟疑,大开库房,当日便搬出二十万白银上城头,并当众立下赏格,斩贼一级,赏银五十两,射伤贼兵也有赏,战死士兵抚恤家属。”
“赏格一出,全城士气,不只是营兵,城内百姓自发拿起刀枪弓箭,争相登城。”
“闯贼怒而连续猛攻七日,城墙多处被炸塌缺口,但是靠着重金激励的军民拼死堵口,闯军始终无法入城。等到援军赶来,李自成只得撤军,第一次围城九日而解。”
“当年十二月,李自成联合罗汝才,再次数十万大军包围开封。”
“此次周王赏格抬得更高:生擒贼兵赏百金,斩首依旧五十两,重伤者分级给赏。周王府的王府校尉也全部上城参与防御。”
“李自成亲自到城下耀武,陈永福再发一箭,险些将李自成当场射杀,射中左眼,使得李自成重伤,可惜未死。”
“两次硬攻,都被周王以赏格顶住。”
“可惜后来黄河决堤水淹开封,这才导致城破。”
“反之,当年正月,福王朱常洵吝啬不肯出钱募兵,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城破身死,财物全部归闯军。”
“下官请问王爷,是愿为周王,抑或为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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