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吴甡其实心里是很赞同孙传庭的想法。
拯救家眷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是在李自成的眼皮子底下。
且就算是真的救出来了，那也是要黄得功顶上，扛住李自成的反击才行。
听到这话，黄得功显然多了几分迟疑。
值得吗？
单从兵力价值来说，一万五千将士，当然是值得的。
可从大明全局战略来看，风险比收益更大。
潼关是当下大明北边最主要的支柱，是绝对不能丢的底线。
黄得功的质疑，是不是不能打，而是一旦输了，带来的后果可能就是毁灭性的。
然而就在周守义都以为黄得功要放弃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黄得功说。
“值！”
孙传庭跟吴甡对视一眼，而后吴甡说道；“既然黄总兵已经决定了，那老夫也不多说了。”
“太子爷说过，军事之事，当交由将领抉择。”
“眼下我等当好生谋划，如何拯救这批太子旧部。”
黄得功躬身行礼：“谢阁老。”
吴甡摇头道：“不必谢我，这本来就是个很难的选择，不存在对错之分。”
“只希望结果是好的，万事当须小心行事，不可贪功。”
黄得功沉声道：“末将明白，当谨记阁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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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虎跟赵石头两人也很忐忑。
这边安排还是很好的，给了两人一间小房子歇息，也送来了不错的伙食填报肚子。
“虎哥，你说阁老会答应吗？”
陈虎摇头道：“不知道。”
赵石头叹了口气：“虎哥，我是真后悔，当初没能跟着太子爷下江南。”
“听说跟着太子爷下江南的那些弟兄，现在家里人安稳得很，太子爷很照顾大家，但凡是家眷，看病吃药都是不要钱的。”
“当初没跟着太子爷走，是因为老娘病了，可如今.....”
哪怕已经过去不少天了，赵石头心里仍是极其悔恨，恨自己的愚蠢。
因为老娘当初是要他跟着去的，可他孝啊，不愿意走，担心老娘路上熬不住。
但到现在，当初的选择成了愚孝，老娘死在了出北京城的路上。
陈虎闻言，也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谁不悔啊。”
“营里的弟兄们，现在都想着再跟着太子爷，哪怕是战死，至少家里人能安稳着。”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陈虎微微一顿，而后咬牙道：“我俩现在是过来了，孑然一身，也没什么牵挂。”
“我要为我爹报仇，往后见了李自成的人，要往死里杀！”
赵石头也是一脸杀意，然而却突然一顿：“要是撞上营里的弟兄怎么办？”
陈虎一愣，随即也迷茫起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就把他们救出来。”
紧接着，黄得功推门而入。
笑骂道：“你俩这警觉性不够高啊，难道是忘了太子爷当初交代的章程呢，老子都到门口了，你们都不知道。”
黄得功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两人在聊天，便放慢了脚步，想听听两人聊了什么。
陈虎赵石头两人连忙起身行礼：“黄总兵。”
黄得功摆摆手：“好了，这次我来，便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阁老已经同意了救援之事，你俩入我营队，先担任斥候，负责打探联络之事，可是愿意？”
听到这话，两人大喜：“小的愿意。”
黄得功点头道：“现在你们跟我说说，闯贼各营是个什么状况，说详细点。”
陈虎连忙道：“出来之前，二虎哥跟我们说过一些，我当全部告诉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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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李自成军营。
撤退的路线很长，几十万人，延绵几十里地。
京营旧部的营寨，便是在中军之前。
很显然，李自成也知道后边黄得功是京营的，这些京营降卒肯定有不少认识，若有家眷作为人质，但也担心他们反水。
所以京营旧部就被安排在前头，如此面前的是满清。
营寨里，刘二虎跟赵传薪再次碰头。
“赵哥，这些家伙越来越过分了，昨日家眷营那边，又死了几个，他们便就直接过来拿人，要把弟兄们当犯人一样看管起来，这算个什么事？”
“实在不行，老子跟他们拼了。”
刘二虎气呼呼的说道，眼里的怒火都快要压制不住了。
赵传薪沉声道：“你怎么做的，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刘二虎冷声道：“他们敢，这次还有我营里的弟兄，要是让他们把人带走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赵传薪微微点头：“你做得不错，不能是由着他们来，但你也要告诫下边的弟兄们，不能因为死了家眷，就想着自己跑路，这会连累后边的人。”
刘二虎有些无奈：“这事可不好办呐。”
“赵哥你也知道，弟兄们谁想跟着贼军混呐，这没了家眷的牵挂，整日里就想着跑，上回出去六个斥候，结果四个都没影了，就回来两个。”
“都想奔着江南投奔太子爷，我也管不住啊。”
赵传薪长叹一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么一跑，后边的弟兄怎么办？”
“你跟训导们都打个招呼，让他们给弟兄们做下思想工作，咱们现在已经在联络潼关那边了。”
“这次太子爷派来支援的，是当初勇卫营总兵黄总兵，不少弟兄都是在黄总兵麾下操练过的。”
“只要黄总兵愿意救援，咱们就都有回朝廷的希望。”
刘二虎迟疑道：“可是黄总兵真的愿意吗，潼关这么重要，好不容易才守下来，为了咱们这些叛卒，会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吗。”
赵传薪面色一沉：“二虎，你在说什么，忘记当初太子爷的训诫了吗。”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我们都要相信朝廷。”
刘二虎低头：“是，赵哥说得不错，我们都要相信朝廷。”
“只是...诶...”
赵传薪拍了拍刘二虎的肩头：“二虎，要信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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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
黄得功走了后，吴甡跟孙传庭还在商讨。
孙传庭沉吟道：“既然黄总兵决定了，那咱们也该尽一些微薄之力，如今可以取得助力的，便只有满清了。”
“李自成不仅是我大明心腹大患，满清也是视作贼寇，如果满清能在前方袭击，黄总兵的行动就要轻松许多了。”
“只是如何让满清配合，这也是个问题。”
吴甡微微颔首：“不错，满清这次出动了数万大军，显然是奔着李自成来的，就算不能击溃李自成，也要阻拦其进入山西的动作。”
“现在满清可是在山西占据了不少地方，哪里愿意这么放手给李自成。”
“我倒是有个想法，派人去跟满清那边谈谈。”
孙传庭问道：“派谁去比较好呢。”
吴甡哈哈一笑，看向周守义：“这不有个现成的吗？”
周守义愣了下，见吴甡看向自己，不由道：“我去？这能行吗？”
随后马上解释道：“非是在下不愿，只是先前诈降闯贼，怕是满清那边已经得了风声，这名声可能不是很好了，难以取得满清信任。”
孙传庭目光落在周守义身上，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你顾虑的有理。你曾入闯营诈降，此事若是传到满清耳中，他们难免会疑心你又是来行欺瞒之计。”
吴甡摆了摆手，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正是因为你去过闯营，见过李自成，熟知闯贼虚实，才最合适。”
“名声这东西，也要看是谁，建奴这些人，哪有什么名声，他们又不是咱们汉臣，至于祖大寿，吴三桂这些人，都已经是贰臣了，自己都没名声，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你去最好，因为你接触过李自成，去过李自成大营，李自成麾下那边将领谋士都熟悉，也能知晓一些军情。”
周守义有些不好意思：“我去贼营的时候，一直被看管，都没机会了解情况。”
吴甡毫不在意：“你不了解，建奴更不了解，所以，你可以编啊，难道建奴还能证实不成。”
“不要怕，只要你说得足够真，他们就只能信，如此便能哄骗他们去进攻了。”
“就算是有些出入，那也不打紧的，毕竟当时跟现在，李自成有所变动，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周守义没想吴甡会这么说，果然不愧是阁老，当真是不拘小节啊。
这等大事，可以随意欺瞒哄骗的吗。
然而这对吴甡来说，不过是略施小计。
阁老在明末听起来，尤其是通过历史角度，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在真正的大明，那可不是简单人物。
最基础的门槛，那就是要闯过层层科举，在无数读书人里杀出，考中进士。
之后在地方、六部辗转任职，熬过党争、灾荒、兵祸，一次次躲过政治倾轧。
单单这一条，就淘汰九成以上的士子。
记忆力、文笔、审案理事的能力，基础功底绝对过硬。
朝堂不是只靠读书就能立足，要看得懂各方势力，分得清谁是敌谁是友，懂得取舍、自保，懂得用人。
天下糜烂，四面烽火，每天扑面而来都是烂摊子，粮草、兵变、城池失守的消息接踵而至。没有强大心智，早就在压力里崩溃，或是被政敌弹劾罢官。
即便那些看似庸碌，被崇祯换掉的首辅，真说起来，也没一个简单的，不过是各有侧重罢了。
吴甡看周守义有些担忧，便笑道：“不必紧张什么，这个时候你去建奴那边，他们一定会礼待你，而且会很重视。”
“首先咱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李自成，所谓敌人的敌人是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只是暂时的。”
“可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朋友跟敌人，不过是利益变化而已。”
“且满清入关以来，打的是为我大明复仇的名义，你现在去，就是代表大明，满清巴不得如此。”
说到这里，吴甡简单的给周守义分析了下满清的情况。
“这些建奴，人口不足百万，如今却想着蛇吞象，占据京畿之地，妄图染指中原。”
“所以他们急需得到关内乡绅的支持，唯有这样，才能逐渐站稳脚跟，而不是跟从前那样四处劫掠。”
“是以你这番过去，满清大概是巴不得，这对他们如今维持统治的名声有好处，也就是多尔衮不再，或者都要亲自过去迎接你。”
吴甡语气有些唏嘘：“早些年，其实很多朝臣，都提出过联清抗寇的策略，虽是饮鸩止渴，但确实有不少人跟满清有所联系。”
“这次短暂结盟，满清便不会有所怀疑，如今天下局势，南方在于大明，张献忠不过是疥癣之患，等太子殿下腾出手来，收编左良玉，恢复湖广后，四川就蹦跶不起来。”
“北方有陕西根基，满清自然想快速击溃李自成，占据大半北边。”
“只要你去跟说，咱们这边可以出三万兵马复仇，配合满清夹击，他们不会有任何怀疑。”
顿了顿，吴甡补充道：“关于京营旧部的事，或许满清那些也知晓一些情况，你不要刻意隐瞒，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同时你要表示出，这是属于你的功劳，显出几分贪功的意味。”
“满清这些人，皆是贪利之徒，你演得真，他们就越会认可你。你要告诉他们，这是大功，是你晋升的机会，是这次结盟必须的条件，要满清帮忙营救。”
“不只如此，倘若李自成追击，满清骑兵也必须配合反击。”
这一番话，等于是把饭直接喂到了周守义的嘴里。
不仅是教导如何谈判，大局是什么情况，你要怎么去拿捏，更是把周守义的人设都已经定好了。
包括话术框架，哪些能说，哪些要夸大。
孙传庭听完，都不由感慨一声：“阁老妙计啊。”
在军事上，孙传庭还是很有能力的，加上这些年的功劳，回南京入内阁也不过分。
可论朝廷计谋，对比吴甡就差多了。
吴甡混了这么都年，能一直屹立不倒，哪怕是前首辅周延儒都贪成那个样子，作为次辅还能全身而退，没点本事是活不下来的。
周守义听完后，也是信心满满，同时也是明白，这是自己作为孙女婿，岳祖父给自己铺路呢。
要是能成，黄得功那边是大功一件，但自己这边的功劳也绝对不会小。
当即表态道：“谨遵阁老吩咐，必不会让阁老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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