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北京城早就不是大明的了
东宫大殿旁边,书吏宦官正在奋笔疾书,把内阁大臣的发言都给记上。
朱慈烺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其实当权,要是没有自己的主张,是很吃亏的。
不只是大明,后世也一样。
很多人总说皇帝昏庸,不辩忠奸,实则真听从大臣建议的时候,真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很多策略,能够呈递到皇帝案上的时候,哪怕看上去再是荒唐,都会有一定的道理。
皇帝更多时候,是在做选择题。
而真正掌权人,就必须要让大臣去做填空题。
当然,不是这次。
这次召开内阁会议,真正的意义就是背锅,让内阁背锅。
蒋德璟的话有道理,史可法的也有道理。
阁臣姜曰广随即出列,身为清流领袖,一生重礼教、重公论、重天下清议,当即附议史可法,将朝堂争辩推向更深一层。
“史次辅所言,句句肺腑,臣深以为然。今日之祸,不在闯贼兵锋之盛,而在天下公论之崩。”
“历朝历代,国破家亡,必先亡人心。”
“如今代王以藩王之躯,死守祖宗基业,以身殉社稷,为大明守住最后一丝气节。”
“而南都文臣武将,安居江南繁华之地,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此事一旦传扬天下,士林哗然,万世清议,我等无人可逃罪责!”
“首辅虑的是眼下存亡,次辅虑的是千秋名分。”
“大明可以暂时失土,不可一时失义。”
“可以暂避兵锋,不可自弃正统。”
“若连忠义气节都弃了,纵然保住江南半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绝无复兴之日!”
高弘图也站了出来:“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却皆有偏颇。”
“首辅重根本,恐主力一动,江南糜烂,是务实之见,无错。”
“史、姜二公重人心、重道统,恐坐视不救,正统崩塌,是守义之论,亦无错。可二者皆走极端,未得中正之道。”
“我敢问一句,即便我等不顾江西隐患,强行调十万大军北上,当真能救北京吗?”
“南北相隔三千里,路途艰险,河道阻滞,陆路多被闯贼游骑截断。”
“如今塘报往返尚且需要半月,大军携粮草辎重北上,行军、整备、开路、转运,至少两月方能抵达直隶。”
“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北京城守不过旬月、两月之间。”
“我军千里驰援,未及抵达,京师早已城破。”
“劳师动众、空耗钱粮,最终徒劳无功,反而落得‘勤王不力、空耗国力’的骂名,得不偿失。”
“可反过来,若全然不作为,任由北京陷落、代王殉国,确实如史次辅所言,人心尽失、正统受损。故而臣以为,此战最大的症结,不在于‘救与不救’,而在于‘如何救、救几分、取舍几分’。”
高弘图的发言,是争辩从‘对错之争’转为‘方略之争’。
略微停顿,高弘图继续道:“诸位尽数纠结于南北驰援、江南固本,却忘了关中尚有一支大明硕果仅存的精锐可用。”
“殿下预判北方危局,特命输送大批粮草、甲械、钱粮入陕,全力支撑孙督师整军固守潼关、坐镇陕西。”
“也正因殿下接济、补给不断,孙督师才能稳住关中防线,死死钉住陕西,未曾溃败。”
姜曰广当即接话,眼中透出几分期许:“高公所言极是!孙师手握关中数万秦军,盘踞闯贼后路。如今李自成尽起山西、关中主力东进北京,后方必然空虚!”
“依臣之见,可即刻八百里加急传旨,令孙督师尽起关中兵马,出潼关、袭其后路,直击闯贼空虚腹地!”
“李自成全军压在北京城下,一旦后路被断、老巢倾覆,必然军心大乱,被迫回师驰援。”
“如此一来,北京之围可不战自解,代王之困可顺势化解!此乃围魏救赵之良策,远比我南都千里驰援更为稳妥!”
此番提议,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不少阁臣纷纷微微颔首,觉得此计可行。
但朱慈烺还是没开口,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纯粹的旁观者。
这时,吴甡开口了。
“姜公此计,谋算精妙,可惜全然行不通。”
“孙督师能守陕西,绝非他兵力强盛、可战可攻,全赖潼关天险、关中地利。”
“殿下此前输送钱粮,只为助他固守屏障、稳住关中最后一隅大明土疆,堪堪自保而已。”
“诸位须知,秦军常年困守关中,兵源疲惫、粮草勉强周转,士卒多为新募之众,擅守而不擅攻。孙督师手里的兵马,守有余,而攻绝对不足。”
“李自成此番东征,看似尽起主力北上,实则在关中、山西沿途留驻戒备兵马,扼守要道、稳固后路,早有防备。”
“孙督师若敢弃关出战、空巢东出,便是主动放弃天险,以疲弱新卒对阵闯军百战精锐。”
高弘图是个老狐狸,人是他提出来的,但吴甡说完后,又附和道:“吴公所言句句属实。我曾阅陕中塘报,孙督师数次上书,字字皆是艰难固守之苦,从未有一语提及可主动出关歼敌。”
“孙督师能死死守住潼关,拖住闯军无法全力倾巢南下、彻底扫平西北,已是极限之功。若强行令其出战,非但断不了闯贼后路,反而会瞬间葬送关中最后一支精锐。”
“秦军一败,陕西全境即刻沦陷,大明再无西北屏障。”
“届时李自成无后顾之忧,可倾尽全部兵力猛攻北京,甚至日后可分兵西下、合围江南。”
“此举看似解围,实则加速社稷崩塌,是得不偿失的险招。”
姜曰广眉头微蹙,依旧不甘心:“可若坐视不动,岂非白白错失牵制之机?任由李自成安心围城,代王危矣!”
蒋德璟此刻缓缓开口:“并非坐视不动,而是以守代牵。”
“传旨孙传庭,令其严守潼关、固守关中,寸土不可轻弃。只需秦军稳踞西北,便是悬在闯军头顶的一把利刃。”
“李自成心中必然忌惮后路被袭,不敢倾尽全部主力死攻北京,多多少少能牵制其兵力、拖延攻城时日,为北京守城、为南都备战争取喘息之机。”
“但仅此而已,绝不可令其出战。固守,是大用。出战,是大祸。分寸之间,分毫差错不得。”
吴甡此刻却向太子拱手道:“臣直言不讳,北京必破,代王必死。此局已定,无可逆转。”
“闯贼倾尽十年精锐,全军东出,意在一战定北方。”
“北京如今无主、无援、无精锐,仅靠一城守军、一代王死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中枢崩塌、人心惶惶。纵然守军死战,终究寡不敌众。”
“我们今日所有的争辩,勤王也罢、固守也罢、造势也罢,皆是建立在‘北京或可保全’的侥幸之上。可我遍历战局,无半分胜算。”
“既然必败,那朝堂当务之急,便不是救北京,而是止损、善后、固本、防乱。”
“主力北上,是自取灭亡,空喊忠义,是自欺欺人。”
“如今最该做的,是提前备好北京陷落之后的天下大乱。”
“北方流民百万南渡、溃兵遍地、细作横行、士绅观望、边镇倒戈,这才是未来数月,我大明真正的灭顶之灾!”
一直沉默的张慎言也开口了。
“吴公所言大局通透,我补充实处隐患。”
“北京一破,绝非仅仅丢一座都城那么简单。”
“北方宗室、文武官员、乡绅士民、逃难百姓,必将蜂拥南渡,涌入江南各府县。”
“百万流民南下,若无提前安置之策,必然滋生暴乱、劫掠、哗变。”
“更凶险者,闯贼必会派遣大量细作混杂流民之中,潜入江南,散布谣言、煽动动乱、离间朝野、刺探军情。”
“届时我江南看似安稳,实则内患丛生、防不胜防。”
“除此之外,北方边镇将士、地方官吏,见北京陷落、大明无主,必然纷纷观望。”
“有人降闯、有人割据、有人自保。”
“我南都若无前置布局,必将彻底丧失北方名分。”
六人层层辩驳、互相制衡、互相补漏、互相拆解,将南北大局、军政利弊、人心道统、未来隐患,剖析得淋漓尽致。
争辩至此,殿内再无新的观点,利弊、取舍、矛盾,尽数摊开。
首辅蒋德璟再度出列,开始汇总:“诸位同僚所言,各守一端,各有千秋,却皆不可独用。”
“纯务实,弃人心,则社稷无魂,纯守义,弃根本,则江山无存。我综合全局,以为当行四重之策,兼顾固本、守义、造势、防乱四者。”
“其一,死死守住江南根本。十万征赣大军,军令不改、部署不动,全力平定江西乱局,稳固江南财赋、兵源、腹地,此为中兴底线,寸步不可让。”
“其二,必存大明忠义姿态。不可主力北上,却不可全然不作为。”
“选精锐水师两千,由海路直抵天津,不入战局、不强行勤王,专职探查军情、联络边镇、传递消息、宣示大明尚存。”
“以此安天下人心、守朝廷名分、堵悠悠众口。”
“其三,打通南北驿站通道。分水陆多路信使,分批北上,规避截杀,确保持续获取北方战报,杜绝南北音讯断绝之绝境。”
“其四,预置败局善后之策。提前整顿沿江防线、囤积粮草军械、操练新军卫所、拟定流民安置政令、严查奸细细作。”
话落,众人纷纷点头,便是史可法,也没有了其他意见。
最后几人看向看向太子爷。
朱慈烺喝完杯中茶水,这才终于开口:“说完了。”
蒋德璟闻言有些迟疑,拱手道:“回殿下,臣等已论完。”
朱慈烺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宦官:“都记下了吗?”
宦官连忙拱手:“回殿下,奴婢都记下了。”
朱慈烺点点头:“那就散会吧。”
六位阁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齐齐起身拱手作揖:“臣等告退。”
等人都走后,丘致中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爷,是不喜吗。”
朱慈烺摇头道:“没什么喜不喜的,只是先生们所看到的,太过片面。”
“北京城会失,这点倒是不错,哪怕代王暂且能守住,也守不了太久。”
“满清不会让代王一直守着北京城的。”
大明最终的敌人,从来不是李自成,而是满清。
北京城,早就被满清渗透得彻彻底底了。
这可不是几天几年的功夫,自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起兵,就确立‘招降明臣、离间朝堂’战略。
历次己巳之变、丙子入塞,清军围困京畿期间,不止掠夺人口财物,持续联络京城内部失意官员、被崇祯打压的勋贵、与东林相互敌对的派系人员。
不少京官畏惧战乱、不满崇祯严苛的追责体制,暗中与关外书信往来,预留后路。
祖大寿家族、众多辽东汉官降清之后,利用昔日同乡、同僚、姻亲关系,持续写信游说北京文武。
北京城大量武官出身辽边,亲友流落关外,天然存在沟通通道。
勋贵集团暗流涌动。京营诸多世袭勋戚长期手握虚名兵权,俸禄缩减、地位下滑,对朝廷充满怨气。
这类人不会明目张胆叛乱,但能够传递城防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各方大臣争执动向。
紧要关头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战事危急之时保持观望,拒绝组织抵抗。
明清在辽东长期拉锯,长城沿线商贸并未彻底断绝。
关内外私商络绎不绝,大量马贩、盐商、皮货商人游走于宁远、永平、北京之间。
清廷扶持大批关外商人,以贸易为掩护常驻京师。
朱慈烺没挂,或者说知晓历史走向,本身就是最大的挂了。
哪怕历史早就被满清篡改过,但大方向是不会变的。
但朱慈烺不是神仙,不能知道到底哪些人忠诚,哪些人暗中投靠了满清。
也许整治下一批贪官污吏,换一批上来的,里面依旧有不少满清细作。
北京城的根基,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在满清持续长达二十余年的渗透下,很多东西,皇宫不知道的,满清就已经知道了。
信息不对等,任何方面都会处于弱势。
甚至于在北京城制造新式火器,火器还没造出来呢,图纸配方工艺就已经到盛京了。
然后跟李自成拼个两败俱伤,最后被满清捡了便宜,那还不如跟着崇祯在煤山上吊死得了。
南京就不一样了。
江南士绅集团,看似是朝廷的阻碍,可对满清也是很大的阻碍。
江南是大明文教核心,科举鼎盛,理学文脉兴盛。
大部分士大夫毕生信奉华夷之辨。
在他们眼里,这些建州蛮虏,不过是僻处辽东苦寒之地、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
无诗书礼乐,无典章制度,无千年文脉,仅凭弓马骁勇肆虐边关,终究是旁支异类,上不得台面。
北方官员、勋贵久历边患,年年直面八旗兵锋,早已被打怕、打怂,心中敬畏、私通、观望者比比皆是。可江南士绅不同。
他们生长于锦绣江南,浸润孔孟理学,自幼熟读春秋华夷之辨。一生所求,无非功名、宗族、士林清望。
在这样的认知里,投靠蛮夷,不是简单的改换门庭,是背弃华夏、辱没祖宗、玷污士林。
北方降臣,尚有被逼无奈、城破殉节无路的借口可自欺欺人。
江南士绅无兵临城下、家破人亡的绝境,贸然私通满清,便是永世唾骂,宗族除名,子弟禁考,世代抬不起头。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傲慢与正统执念,恰恰成了大明此刻最坚固的屏障。
北京的溃烂,是二十余年层层渗透、内外勾连、信息裸奔的溃烂。
朝堂议事、城防布置、粮草储备、新军操练、火器改良,哪怕是夜半密议、绝密新政,不出三日,盛京案头必然清清楚楚。
江南士绅、文官、大族,自私、保守、党争、惜利,处处都是朝堂掣肘,处处都是改革阻碍。
可对朱慈烺来说,反而是简单模式。
只要手里有兵,我就是个聋子,什么都不听。
但你不听我的,那手里的刀,可不认人的。
“小爷圣明。”丘致中自然是立即奉承上了。
朱慈烺感叹道:“李自成拿下北京城,多尔衮肯定很开心吧。”
“这样他就能打着给大明复仇的旗帜入关了。”
“就是不知道,李自成蠢不蠢,吴三桂会如何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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