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李自成的小心思
永定门内侧。
城门紧闭，千斤闸的铁索绷得笔直。
城门外，隐约能听到广安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
那些声音穿过层层街巷，传到这里时已经减弱了不少，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城内已经有大量闯军在活动了。
赵传薪面前站着十几个人。
永定门守军中剩下的百户以上军官，以刘二虎为首，个个甲胄不整，满面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也许是因为知道广安门破了，李自成那边也已经暂停了攻势，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
刘二虎先打破了沉默：“赵将军，弟兄们让末将来跟您说句话，这城门，不能开。”
赵传薪有些诧异，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弟兄们就是想打。”
“打谁？”
“打进城来的闯贼。从广安门进来的，咱们堵住永安门内侧的街道，把闯贼挡住。永定门外的闯军主力还在城外，只要咱们堵住城内不让他们接应，城外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我们只要能把广安门夺回来，就能继续打。”
“兄弟们打探过了，那边现在就几千闯军，哪怕是精锐，弟兄们也能打。”
“打下来广安门，李自成就进不来。”
刘二虎言之凿凿，但也不是无的放矢。
北京城可是有着三万多将士，这些时日攻城伤亡不过千余人，加上今日也损失千余人，但有战斗力的，还有足足三万。
在刘二虎眼中，闯军没能瞬间掌控全城，只是抢占一处城门缺口。明军集中永定门残存守军发起突击，合围歼灭这股闯军、重新封锁广安门，机会是很大的。
这个时候，赵传薪其实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
代王都自刎了，结果守将不愿意降？
但是看过刘二虎等人一张张面孔，赵传薪突然就明白了。
这些人，是当初跟着太子爷从京营里出来的。
他们的战斗意志，根本不是普通士卒可以比拟的。
赵传薪此刻有些感慨。
太子爷当真是真命天子，中兴之君，不过是一群新兵被操练了几月，竟然真出现了精锐感。
代王都死了啊，还要死战到底。
其实赵传薪不清楚，在刘二虎等人的心里，代王可不是他们信念的支柱，南边的太子爷才是。
代王只是旁支宗室，死了就死了，真正的主帅、真正的朝廷、真正的希望在南京。
普通明军，吃朝廷饭、混日子、兵为兵、将为将、无归属感、无信仰、无执念。
城破即降，天经地义。
太子亲兵体系的这群人，受过新式整训、军纪、洗脑、武德重塑。
最主要的是，他们见过太子、信太子、认太子是唯一未来。
他们是为太子爷效死，不是为代王。
宁愿战死，绝不背负‘太子兵降贼’的骂名。
赵传薪有些沉默，这一刻，其实他内心也有些动摇了。
代王自刎了，就真的没机会了吗。
难道就真的不能打了，只能降了？
可一番思虑后，赵传薪叹了口气：“你想打，你打完了，死了，倒是死得痛快。”
“你是忠臣，你是烈士，你对得起太子殿下。”
“可你不想想，你的家眷呢，父母妻儿呢？”
听到家眷，刘二虎眼中的坚定，顿时有了几分动摇。
赵传薪没等他开口，转过头看向他身后那些人：“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有跟随太子殿下南迁？是因为你们对大明不够忠诚吗？”、
“不是。是因为你们的家眷都在北京，你们走不了。”
“太子殿下临走之前说过，留守京城的将士，首要任务是保护城内百姓和家眷的安全。”
“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要打，要死战到底。你们死了倒是干净，那些闯军入城之后，发现城内守军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们的家眷？你们想过吗？”
这番话，没有人回答，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刘二虎站在最前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握着腰间的刀柄，心中一番挣扎，良久才开口道：“赵将军，我等，不想对不起太子爷，让太子爷失望。”
赵传薪伸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连着鞘一起，递到了刘二虎面前：“我跟你一样，也是受过太子爷的操练的。”
“我也不想让太子爷失望。”
“但，我们还有家人。”
说到这里，赵传薪微微一顿：“太子爷也许更希望你们活着。”
“今天开这个门，是我赵传薪这辈子做的最窝囊的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是我做的。不是你做的。”
“将来史书上写‘献城投降’四个字，落的是我赵传薪的名字，落不到你刘二虎头上。”
“你降了，是被迫的。你投降之后，可以继续活着，看着你儿子长大。被人骂一辈子的，是我，不是你。”
说完，赵传薪转过身，看着城下安静等待的闯军：“放下兵器吧。”
没有回答，但身后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兵器落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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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门城门大开之后，大顺军的先锋队列鱼贯而入。
最先入城的是普通士卒，不断占据更多要道。
紧接着控场的是老营精锐，约莫三四百人，进城后迅速分成数列。
一队沿着城墙阶梯冲上城楼，控制制高点。
一队封锁城门内侧的街道口，建立警戒阵线。
一队在门洞两侧列队，留出通道供后续部队通行。
整个过程动作流畅，充分体现了这支军队在多年征战中磨练出的组织能力。
城楼上的守军被缴了械，赵传薪事先已经下令，遇到闯军接管城防时不得抵抗。
几名闯军士卒上前，将他们手中的长矛和佩刀收走，没有打骂，没有推搡，收完兵器后便退到一旁，示意他们可以站在墙角等候处置。
赵传薪也交出了佩剑。一名闯军百户接过他的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剑放在了一旁的兵器堆上。
又过了片刻，李自成在刘宗敏和一队亲兵的护卫下，从敞开的城门步入永定门内侧。
李自成入城后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正在有序接管城防的部队，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
一名亲兵从城楼上跑下来：“禀大王，城楼已经控制住了，守军全部缴械。代王的遗体在城楼上。”
李自成开口道：“代王死了？”
亲兵回道：“是，听守军降卒说，代王是站在城楼上拔剑自刎的。”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将缰绳丢给亲兵，一个人走上了城楼的阶梯。
刘宗敏想跟上，李自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下面等着。”
城楼上，代王的尸体靠在城墙内侧的墙根处，保持着坐姿，头颅低垂，铁甲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砖石粉尘。
没有被放平，也没有被遮盖，就那么靠在墙边，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仗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了。
赵传薪和三名守军将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佩剑，但也没被绑。
虽说没见过李自成，但李自成走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是他了。
赵传薪带着几人行礼：“见过大顺王。”
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不过今年到了山西后，又改称大顺，号大顺王。
“免了。”
李自成说完，看向靠在城墙上的代王朱传㸄：“倒是一条汉子。”
李自成出身西北底层，半生血战，不怕对手顽抗，看不起屈膝投降之人。
此前落入他手中的藩王，城破之后，毫无抵抗意志，慌忙献府库、跪地乞活，妄图依靠金银换取性命。
大敌当前贪生怕死，在李自成眼中，便是蛀虫、懦夫。
但代王不同。
京师危急之时，太子选择南下谋求中兴。
众多勋贵、宗室要么暗中筹划投降，要么想方设法出逃。
唯独代王主动留下镇守京城，撑起京师宗室门面。
广安门献门、闯军入城，大势彻底崩塌，没有逃窜、没有开城乞降，身着甲胄在城楼拔剑自尽。
在李自成眼里，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当然，之所以称赞，甚至对降卒多有宽待，也是有想收服的意思。
打了这么久，前边流民壮丁不说，今日的猛攻，这些守将士卒的表现李自成看在眼里，确实是一等一的精锐。
哪怕是李自成都不得不承认，很大程度上，这些精锐已经堪比老营兄弟了。
从城楼上走上来的时候，李自成就发现，这些士卒哪怕已经被缴械投降，可一个个依旧站得笔直，甚至是隐约站成了队列。
跟其他明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池失守、主帅自尽，兵败被俘、兵器被收缴，依旧军纪不散，下意识维持行伍队列。
溃败尚且不乱阵形，足以窥见平日训练底子。
战场上能扛住闯军攻势，韧性逼近大顺老营。
对一名靠血战起家的统帅而言，能打、有骨气、有军纪的敌人，天然值得尊重。
最主要的是，李自成一路东征，吸纳大量流民壮丁。
流民兵人数众多，但是短板极其突出：缺少训练、无军纪、顺风仗勇猛，一旦遭遇挫折极易溃散。
大顺老营是他压箱底的本钱，数量有限，不能无限制拆分驻防各地。
如今亲眼确认，这支京师守军是罕见的成型精锐。
战力接近老营、军纪甚至比老营还要稳固，不是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
如果能够顺利收编整编，短期可以用来安定北京、承担都城守备。
长远能够作为独立兵团，北防辽东、南下征讨江南太子势力。
李自成心里十分清楚，想要一统天下，仅仅依靠流民新军远远不够。
急需一批受过系统化训练、懂城池攻防、军纪严明的部队填充军力。
眼前这支降兵，就是绝佳人选。
这本就是统帅对优质兵源的渴望。
“代王的佩剑呢？”
李自成对旁边亲兵问道。
亲兵连忙练出染血的佩剑：“在属下这里。”
李自成看了眼赵传薪几人，道：“本王最厌恶大明藩王，都是些懦夫，蛀虫，但代王倒是让本王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厚葬吧，这把佩剑，也随之一同安葬。”
赵传薪心中有些波澜，当即躬身道：“谢过大顺王。”
李自成摆摆手：“你们守城多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暂且放心，我大顺军不是那等胡作非为的，自有军纪，不会扰民。”
还别说，现在李自成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早些年当流寇的时候，李自成辗转陕西、山西、川楚，屡败屡战、没有稳固根据地。
粮草无来源，军队生存优先，劫掠、屠戮抗拒的村寨十分常见，没有稳定军纪。
这其中的转折，在于崇祯十三年河南大灾。
李自成抓住民心打出均田免赋、剿兵安民口号，定下硬性军令。
不淫妇女、不杀无辜平民、不许抢夺百姓财物，马匹踩踏禾苗都要治罪，劫掠小民者当众处决。
目标非常清晰，和四处掳掠的明军、其他流寇做出区分，吸引饥民归附，建立统治根基。
民间歌谣‘迎闯王，不纳粮’正是这个阶段传开。
此后这条政策一直被贯彻执行，沿途州县只要开门归降，市井商户大多得以保全，大顺推行平买平卖，保护工商业。
闯军过境，寻常百姓家可保安稳，对比明军官兵‘贼梳兵篦’，百姓普遍更愿意接纳闯军。
当然，官绅可不属于李自成的‘民’。
“谢大王。”
赵传薪闻言松了口气，听这意思，至少弟兄们的家眷不会有事。
李自成微微点头，听到这声‘大王’，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只要略作手段，想必这支城防精锐，就能收入囊中。
这也是为什么李自成没让刘宗敏上来的原因。
攻下北京城后，李自成的心态已经悄然转变。
大顺政权权力结构十分特殊，李自成是共主，但大顺起家依靠一同起兵的西北老营元勋。
刘宗敏是仅次于李自成的二号人物，老营最核心的精锐骑兵、百战老兵大多归他统辖。
老营是大顺立国根基，战斗力最强、话语权最重。
眼下这支京师精锐战力逼近老营，人数众多、军纪过硬，是一块巨大的兵权蛋糕。
倘若这支近乎三万规模的精锐划归刘宗敏节制，刘宗敏手中掌握的兵力将直接碾压其余所有大将。
全军之内，再无人能够制衡他。
李自成志在称帝，要建立大一统王朝。
任何一名帝王，都绝不允许麾下单一武将手握绝对兵权。
一旦刘宗敏兵权过度膨胀，未来朝堂之上，文臣牛金星、宋献策难以制衡武将集团。
若将来君臣产生隔阂，极易滋生无法控制的风险。
这支新军，李自成更倾向掌握在自己直接控制之下，或是划拨给李过、高一功等有血缘、更亲近的宗室武将，绝不想轻易送入刘宗敏囊中。
因此在入城这个关键时候，李自成也要亲自上来做一场秀，先收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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