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崇祯,朕就是不甘心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还在孜孜不倦的批阅奏章。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权力。
是的,太子保留了部分权力,并非完全剥夺。
甚至是在南迁之事上,崇祯还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交给内阁讨论。
讨论的结果,内阁也会发文书到乾清宫来。
很多时候,崇祯甚至都觉得自己还是当初高高在上的时候,好似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王承恩低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来了。”
崇祯放下朱笔:“宣。”
不多时,周皇后进来了。
“皇上。”
崇祯抬头,微微点头:“来了,坐吧。”
皇后会经常过来陪着,崇祯也很习惯了。
周皇后走到一旁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案上堆积的奏章,又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
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不再那么蜡黄,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些。
最主要的是,整个人都变得很精神了,气色完全不同。
崇祯本就是美男子,可十几年的勤政,掏空了气血,面色多是惨白。
养了几月,太子那边安排的膳食又好。
吃得好,睡得好,也没多大压力,整个人就更加有气质了。
“皇上今日的奏章,批完了吗?”周皇后轻声问道。
“还差几本。”崇祯头也没抬:“内阁今日递上来的,关于南迁沿途设驿的事。”
“户部说银子不够,兵部说兵力不足,吵来吵去,最后还是推到朕这里。”
周皇后没有接话。她不懂政务,但她懂崇祯。
以前的崇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焦躁的,是愤怒的,认为大臣无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堆。
可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平气和了许多。
奏章还是那些奏章,可批奏章的人,已经不同了。
少了几分焦虑,多了几分沉稳。
迟疑几分,周皇后开口道:“皇上,有有些,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看了周皇后一眼:“说。”
“臣妾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崇祯的眉毛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周皇后诚恳道:“皇上还是皇上,奏章还是皇上在批,朝政还是皇上说了算。”
“烺儿那边,不过是管着兵权跟财政。”
崇祯的目光微沉。
周皇后知道这话触到了崇祯痛处,但还是接着道:“以前那些总兵、巡抚,哪一个真听皇上的?”
“京营糜烂,国库也是空荡荡的,皇上节衣缩食,可贪官污吏们却锦衣玉食。”
“那个时候,皇上太难了,如今.....”
话没说完,崇祯开口打断:“你的意思,朕现在不难了?”
周皇后连忙解释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皇上现在没那么累了。”
“不累了?”
崇祯听到这话,不知道想笑还是说点其他什么。
周皇后劝说道;“从前皇上不过睡两个时辰,臣妾劝了多少次,皇上都不听。”
“现在皇上能睡足四个时辰了,太医说龙体安康了许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崇祯没有回答。
周皇后继续道:“还有这些奏章,以前皇上一个人批,从早批到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现在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可皇上已经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臣妾知道皇上心里觉得憋屈,可臣妾想着,皇上不如换着想想。”
“太子长大了,本就该临朝观政了....”
崇祯眼底隐约有些怒气:“他才多大,当年太祖皇帝让懿文皇太子临朝观政,也是到了二十有二。”
“如今这逆子不过十六,就已经....”
崇祯不想说完,十六岁的逆子,就把君父软禁了。
这算个什么事。
崇祯拿懿文太子比喻,太祖皇帝那么喜爱皇太子,也是二十二岁才临朝,周皇后顿时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殿内一阵沉默。
崇祯转过身,看着皇后。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这些年,她跟着他,也没少受罪。
怒气就散了。
“朕知道你的心思。”
崇祯声音缓了下来:“可朕是皇帝。皇帝可以累,可以苦,可以受委屈。但不能……不能这样。”
或许觉得这样太明显了,崇祯补充道;“朕批奏章,看内阁文书,可朕心里清楚。”
“这些奏章,这些文书,是太子想让朕看的。”
“朕不看的那些,太子替朕看了。朕不知道的那些,太子替朕定了。”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可这个位置……还剩下什么?”
周皇后知道崇祯不甘,所以一直想说服,但效果显然差了些。
崇祯看得透彻,奏章是太子让他批的,决策是太子已经定完的。
他坐在乾清宫,更像象征摆设。
周皇后说“挺好”,是妇人视角,求安稳、求夫君安康,父子和谐。
可崇祯想的是江山、法统、君权、颜面。
朕才三十有三,而立之年,就要去当太上皇养老吗?
崇祯不是不懂好坏,对他而言,接受现状就是承认自己失败、退位、失德、失权。
这是宁死都不可能坦然接受的。
崇祯语气抱怨:“你说以前兵权不在朕手里,国库也是空的。”
“可那时候,至少没人敢把朕关在这乾清宫里。”
其实崇祯更想说的是,‘朕宁可累死在龙案上,也不愿做个被人供养起来的先帝。’
但这话崇祯不敢说,怕传到太子耳朵里,把他丢在京师,不带着南迁了。
周皇后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或者说,她谁都不想站。她只想皇上好好的,烺儿好好的,这个家不要散了。
可她也知道,天家没有‘家’。
皇上是君,太子是储君。
君与储君之间,从来没有父慈子孝,只有权力二字。
过了一阵,周皇后陪崇祯用完晚膳,便就回宫了。
崇祯在院子里走动消食。
其实就算以前,大部分时候,崇祯也是在乾清宫待着的。
王承恩走到旁边进行汇报,方才皇后在不好说,现在新的消息肯定要说的。
“万岁爷,太子殿下又下了新的令旨。”
崇祯脚步一顿。
“什么令旨?”
王承恩复述道:“召山西晋藩、代藩、沈藩三王,即刻入京觐见。限令旨抵达之日启程,十日内抵京。轻装简从,免仪仗,只带必要护卫。”
崇祯眉头一皱:“三王同时入京?”
“是。”
“近百年没有过的事了。”崇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逆子倒是敢。”
“先前就把唐王给赦免了,现在还要把藩王入朝的口子开了。”
王承恩没有接话。
崇祯略微沉吟:“逆子到底想干嘛?”
这问话不是问王承恩的。
王承恩答不了。
这是崇祯在问自己。
王承恩还是答了:“老奴听闻,太子殿下是要清查晋商通敌之事,为南迁筹措军饷粮草。召三王入京,许是为着……山西地面上,需要藩王们点头。”
锦衣卫东厂包括内廷宦官,都被大量清洗,但王承恩还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或者说总有人想走捷径,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崇祯冷笑道:“他那个性子,需要谁点头?”
说到这里,崇祯眼底闪过几份忌惮:“大伴,你说太子召藩王来,是不是有防着朕的心思?”
王承恩心头一紧,念头流转间,恭敬道;“万岁爷,老奴斗胆说一句。”
崇祯淡淡道:“说。”
王承恩解释道:“太子殿下答应带万岁爷南迁,这是皇后的意思,也是太子殿下的孝心。到了南方,万岁爷还是万岁爷,天家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
崇祯目光微冷,这不是他想听的。
王承恩知道这话皇上不爱听,但他必须说。他伺候了皇上一辈子,知道皇上什么时候需要听真话。
“可老奴也想着……”王承恩目光恳切:“到了南方,万岁爷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
王承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崇祯琢磨着:“你是说,三王?”
王承恩道:“老奴是觉得,三王只是开始,太子既然要南迁,必然不能把北方宗室都给弃了,肯定要带着去南方的。”
“这些多宗室,总不见得都会听太子的,还有新立藩地之事,南方宗室...”
崇祯没有立刻接话。
重新迈开步子,在院子里缓缓走着。
王承恩跟在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良久,崇祯忽然问道:“你说,他们会来吗?”
王承恩声音平静答道:“太子殿下的令旨上说得明白,‘以抗旨论,削去爵位,交由宗人府议罪’。”
“三王没有不来的道理,如今太子有南迁之意,更有京营十万兵,不敢不来。”
崇祯没有回头:“来了之后呢?他们会见朕吗?”
王承恩如实道:“太子殿下若不让,怕是见不着。”
崇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那你让朕怎么办?”
王承恩垂首,低声道:“老奴以为,万岁爷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哦?”
“太子殿下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万岁爷若有什么动作,反倒让他警觉。”
王承恩分析道:“江南是大臣们的根基所在,也是万岁爷的根基所在。”
“太子殿下在江南没有根基,可万岁爷有。万岁爷登基十七年,江南的士绅、官员、藩王,哪一个不念着万岁爷的好?”
“到了南方,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崇祯听完,看着王承恩,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思量。
“大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一愣,没想到万岁爷会问这个。
“老奴……老奴在信王府伺候万岁爷,那时万岁爷才十三岁。算下来,二十年了。”
“二十年。”崇祯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感慨。
“这二十年,朕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走的走,散的散,叛的叛。就剩下你了。”
王承恩的眼眶微微发红:“老奴不敢言忠,只知万岁爷在哪里,老奴就该在哪里。”
崇祯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那就依你说的。到了南方再说。”
王承恩躬身道:“万岁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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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
晋王朱审烜到了。
一时竟有些恍惚。
作为藩王,他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师。
迎接的官员说道:“太子殿下有令,请晋王暂居会同馆歇息。晋王舟车劳顿,先歇几日,容后再行召见。”
朱审烜愣了一下。
容后再行召见?太子不是召他来议事的吗?怎么到了却不召见?
但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第二天,没有召见。
第三天,还是没有召见。
朱审烜有些急了。
会同馆的宦官很客气,可问什么都答不知。
不是囚牢,胜似囚牢。
直到第三天下午,院外传来一阵动静。
朱审烜走到门口张望,看见一队人马正从会同馆的正门进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然也是满身风尘,却腰背挺直,目光锐利。
代王朱传㸄。
晋王和代王虽是同宗,却素来没什么来往。
此时在异地相见,朱审烜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代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便被宦官引去了西跨院。
朱审烜退回院子里,心里更慌了。
太子竟然安排两王住一起?
就不怕...藩王串联?
还是说...特意试探?
一直到次日,代王也没过来,他也不敢过去。
又过两天,太子还是没召见。
沈王朱迥洪到了。
他是三王中驻地最远的,潞州到京师,一千余里。
昼夜星驰,终于在第十日的傍晚赶到了京师。
沿途换了十几匹马,人却没怎么歇过。
今年才十八岁,身子骨还算结实,可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晋王和代王都出来看了眼,远远敲个热闹,但不敢接近。
谁知道太子是不是安排人一直监视着他们。
作为藩王来到京师,再怎么小心翼翼都不为过,到现在他们也猜不出,太子到底在想什么,准备怎么做。
也不敢去打听消息,都老老实实在屋内睡了吃,吃了睡。
沈王也看到了两人,虽没见过,但看服饰就明白了。
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一步,准备打招呼,毕竟年轻,没考虑太多,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
可就这么一步,吓得晋王和代王连忙后退。
沈王这才反应过来,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在宦官带领下去到自己院子歇息,十天赶路确实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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