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釜底抽薪
游园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贾瑾瞥见王熙凤悄然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她走得不动声色，连坐在不远处的王夫人都没察觉，只当她是去更衣。
王熙凤出了别苑，上了自家的马车，一路疾驰往荣国府赶。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她在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贾瑾的话。
“瑾哥说府里的这群管事婆子，贪污府里的财产近一半之多。”
她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虽管家多年，却从没往这方面深想过。
一来那些管事婆子大多是老太太、太太们的陪房，动一个牵一串；二来她总觉得，这些下人就算贪，又能贪多少？
不过若说周瑞家的，这些年应该有个几百上千两了吧？
王熙凤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即使没有贾瑾说的那么多，她也要把周瑞家的搞下去。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得力干将，搞掉周瑞家的，就等于断了王夫人一条臂膀。
马车在荣国府侧门停下，王熙凤带着平儿，快步往里走。
此刻正是发放月例银子的时辰。
以往这种事都是周瑞家的主持，平儿在一旁监管，王熙凤很少亲自过问。
她绕过影壁，穿过穿堂，远远就看见廊下站着一排丫鬟婆子，手里捏着钱袋子，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周瑞家的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账册，嘴里叨叨着，一副当家主事的派头。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周瑞家的一抬头，看见王熙凤，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她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哎呦，二奶奶回来了？奴婢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领了钱还没散的丫鬟婆子，随口问道：“银子都发完了吗？”
周瑞家的笑道：“回二奶奶的话，已经发到一半了。”
王熙凤伸出手，语气随意：“册子给我看看。”
周瑞家的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册子递了过去。
王熙凤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她将册子递给身旁的平儿，声音不高不低：
“平儿，给我念念上面的名字。”
平儿接过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李仓家的，月例一吊……”
“停。”
王熙凤抬手打断她，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脸上，“李仓家的不是去年就没了吗？怎么？这月例银子还在领着？”
周瑞家的脸色一僵，上前讪笑道：“想来是下面的人弄错了，奴婢这就把它划掉。”
王熙凤没说话，拿过册子继续翻册子。
翻了几页，又停了下来：“角门的管事李成，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也还在领着银子？”
“这……”
周瑞家的诺诺不言，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淌。
王熙凤将册子合起来，往周瑞家的怀里一丢。周瑞家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没拿稳。
王熙凤走下台阶，来到那些领了月例的丫鬟婆子面前。
她走到一个年轻丫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院里伺候？”
那丫鬟连忙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回二奶奶的话，奴婢叫杏儿，负责侍弄堂院里的花草。”
“月例多少？”
“回二奶奶，月例是半吊钱。”
王熙凤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钱袋子，伸手接过来，倒出几枚铜钱，在指尖捻了捻，又掂了掂。
她面无表情地将钱袋子还回去，又走到下一个婆子面前。
“你又是在哪里当差的？”
那婆子连忙道：“奴婢在大厨房当差，月例一吊钱。”
王熙凤照例看了看她手里的钱，掂了掂分量，忽然脸色一沉，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将周瑞家的拿下！”
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廊下冲出来，一左一右将周瑞家的摁在了地上。
周瑞家的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声音又尖又利：“二奶奶这是何意呀？二奶奶！我可是夫人的陪嫁呀！”
王熙凤冷笑一声：“正是因为你是王夫人的陪嫁，平日里对你多有骄纵，才让你胆大包天，连下人们的辛苦钱都敢贪污！”
她拿起杏儿的那半吊钱，举到周瑞家的面前：
“我贾府所发银子，皆是官制的好钱，成色足，分量足。你看你发下来的这些，分明是私铸的劣钱、毛钱，其中折耗少说也有两成！”
她将钱袋子丢到周瑞家的面前，铜钱散落一地，叮叮当当。
周瑞家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二奶奶，奴婢是按账发的，只是银子成色难免有差……”
“成色差？”
王熙凤打断她，声音更厉了，“你是故意把公中足银换了毛钱，每两银子你吞三钱差价！府里有二百个三等丫鬟，每月你就吞六十两，半年就是三百六十两，这不是回扣是什么？！”
她转头对丰儿道：“把名册和月例账拿来！”
丰儿早已准备好了，将厚厚的两本册子递上。
丰儿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十二个丫鬟，半年前就打发出去配了人，可周瑞家的月月照领月例，每笔都进了她腰包！还有厨房分例，她让柳嫂子虚报食材损耗，每顿食材皆有回扣！”
王熙凤看向人群中的柳嫂子，声音冷了下来：“柳嫂子，你说！”
柳嫂子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回二奶奶，周大娘每月让奴婢虚报食材损耗，说多报的归她。奴婢不敢不从，不然就被调去苦差事……”
王熙凤又看向那两个领月例的小丫鬟：“你们说说，到手的银子是不是比账上轻？是不是发黑？”
两个小丫鬟吓得直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回奶奶，是轻的，烧了还发黑……奴婢们不敢说，怕被周大娘骂……”
周瑞家的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王熙凤怒喝一声：“空饷吃、月例吃、厨房分例也吃，你这是把府里上下都当冤大头！”
她挥了挥手：“来人！把周瑞家的绑起来，锁进柴房！”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将周瑞家的五花大绑。
“去叫琏二爷来。”
王熙凤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让他立刻带人去周瑞家的住处，搜她的藏银箱、债据、田契，把她吃回扣的赃款全抄出来，我要算清楚每一笔！”
周瑞家的大惊，拼命挣扎，嘴里哭嚎着：“你可不能这么对我呀！我可是夫人的人呐！”
王熙凤皱了皱眉：“堵住她的嘴。”
一个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破抹布，直接塞进了周瑞家的嘴里。周瑞家的“唔唔”了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被拖了下去。
不多时，贾琏匆匆赶来。
他今日没出去应酬，正在书房里逗鸟，听说王熙凤发了大火，连忙过来看看。见廊下一片狼藉，周瑞家的被拖走了，他心里头还有些发懵。
“凤姐，这是怎么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若这婆子实在惹你生气，打她顿板子也就算了。真要抄了她的家，你姑母那里可就面上过不去了。”
王熙凤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乎王夫人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淡淡道：“这次抄到的银子，你若有本事留下，就全都是你的。”
贾琏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凤姐，这可是你说的？”
王熙凤点了点头。
贾琏大喜，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比兔子还快，嘴里喊着：“来人！都跟我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王熙凤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平儿道：“随我去见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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