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谁说女子不如男（2）

哀山的雾气从山脚一直弥漫到山腰，像一层厚重的棉絮，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赵敢蹲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不是干粮硬，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天。三万主力被堵在哀山上已经三天了。山下是狂虎王朝的三十万大军，把每一条下山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山上是他和两万八千多个弟兄，外加几千个从南越国逃出来的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挤在山腰的几间破庙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婴儿在哭，母亲捂着他的嘴，怕哭声传到山下，引来狂虎军的注意。婴儿的小脸憋得发紫，母亲的手在发抖，但没有松开。

“将军，粮食不多了。”副将走过来，蹲在赵敢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按现在的消耗，撑不过五天。百姓那边……已经有人在啃树皮了。”

赵敢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口干粮塞进嘴里，硬咽下去，喉咙被划得生疼。

“百姓优先。士兵的口粮减半。告诉兄弟们，再撑几天，陛下会来救我们的。”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那边也吃紧”，但看着赵敢那张瘦削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转身去传令。走了几步，又回来。

“将军，周雄的事……兄弟们都知道。他们说不怪你。”

赵敢的手顿了一下。周雄。不周山。一万断后的兄弟，一个都没回来。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

山下，狂虎军大营。

虎啸林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哀山的位置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哀山。三万汉军主力，被他的三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山下每一条路都堵死了，山上没有水源，没有粮草，没有援军。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了。

“殿下，末将请战！”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站出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给末将五万人，一天之内，必破哀山！”

“殿下，末将愿往！”另一个将领不甘示弱，“三万就够了！末将打头阵，保证把赵敢的人头提来见您！”

帐内七八个将领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桌子，有人撸袖子，有人差点没把佩剑拔出来。

虎啸林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争抢，心里很满意。

士气高涨是好事，但哀山这一仗，不能随便打。

他抬起手，帐内安静下来。

“赵敢这个人，本太子在安远国的时候就听说过。天河决战，他带五千人破了南越和安远的二十万联军。银门关，他正面攻了半个月没攻下来，最后用计从内侧破了关。这个人，不是莽夫。”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哀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赵敢虽然被围，但他手里还有两万多人，都是跟着他从天河打到银门关的老兵。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本太子要的是全歼，不是惨胜。”

帐内将领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拍马屁了。“殿下英明！”“殿下深谋远虑！”

虎啸林正要部署围困方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士兵操练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尖的，脆的，像一群被惹急了的麻雀。一个亲兵掀帘进来，脸色古怪。

“殿下，外面来了一群女兵，说是安琪公主的人。她们在营门口闹，说要见殿下。”

虎啸林的眉头皱起来。安琪。这个妹妹从小就不让他省心。上次她闹着要上战场，父皇给了她三万女兵，他以为她只是来镀镀金的，没想到还真带到前线来了。

“让她进来。”

亲兵站着没动。“殿下，不是安琪公主。是……是那些女兵在闹。”

虎啸林愣了一下，走出大帐。

营门口围了上百个女兵，赤红色的军服，头发用红绸带扎着，手里举着刀枪，有人脸上还带着泪痕。

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长得还算周正，此刻正捂着脸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几个女兵扶着她，七嘴八舌地喊。

“殿下，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姐妹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被欺负的！”

“狂虎军的脸都被某些人丢尽了！”

虎啸林走过去，沉声问：“怎么回事？”

那个哭着的女子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巴掌印。

她指着虎啸林，声音尖利。

“你！就是你！你昨晚……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营门口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虎啸林，又看着那个女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虎啸林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昨晚在帐内看地图看到深夜，连帐门都没出过，身边一直有亲兵守着。

这个女人，他连见都没见过。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太子什么时候见过你？”

那女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你还说没有？昨晚你说要提拔我，让我去你帐中商议军务。我去了，你就……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一个女兵站出来，义愤填膺。

“殿下，我们都是女子，清白比命还重要。她敢站出来指认你，就说明确有其事。你若是做了，就承认吧。”

又一个女兵站出来。“是啊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这样抵赖，算什么英雄好汉？”

虎啸林的脸涨得通红。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们，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信任。

那些将领们低着头，有人咳嗽，有人看天，有人用脚踢地上的石子。

一个老将军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殿下，您要是真做了，就……就认了吧。男子汉嘛，谁没个糊涂时候。”

虎啸林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本太子什么都没做！你们让本太子认什么？”

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殿下，你昨晚还说你喜欢我，说打完仗就娶我。你怎么能不认账呢？”

营门口一片哗然。士兵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笑。

虎啸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他做了一件没做过的事，所有人都信了，就因为他是个男人，就因为他是个太子。

“传令下去，查。查清楚这个女人是谁派来的，背后有什么人指使。”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亲兵领命，正要上前去抓那个女人，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虎安琪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头发用金冠束着，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几十个女兵，个个甲胄鲜明，腰杆挺得笔直。

虎啸林看见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安琪，你怎么来了？”

虎安琪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我来帮你解围啊。”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哀山上的汉军，是咱们狂虎军的囊中之物。谁去打，都是一样的。大哥，妹妹有个提议。”

虎啸林看着她。“什么提议？”

“哀山上的汉军，交给我们女子军队来打。”虎安琪的声音清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营门口又安静了。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不是百姓的笑，是那些将领们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笑得弯下了腰。

“公主殿下，您知道哀山上有多少汉军吗？三万。您带过兵吗？您打过仗吗？您那三万女兵，连甲胄都没穿利索，就想去打赵敢？”

虎安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虎啸林。“大哥，你说呢？”

虎啸林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虎安琪在打什么算盘。这丫头根本不是来帮他解围的，是来抢功的。哀山上的三万汉军是大功，谁拿下了，谁就是狂虎王朝最大的功臣。她想要这个功劳。

“安琪，哀山上的汉军虽然被围，但赵敢不是好对付的。困兽犹斗，你知道什么意思吗？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最危险。你没有带兵打过仗，万一出了差错……”

“大哥，你这是在瞧不起我们女人吗？”虎安琪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虎啸林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虎安琪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光，“你说我没有带兵打过仗，所以我不能去打。那大哥你呢？你带兵打过几次仗？不周山那一仗，你是跟在人家天狼军后面捡漏的。冲锋是天狼军冲的，包围是天狼军围的，你做了什么？你在后面看着。”

虎啸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安琪！”

虎安琪没有理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将领和士兵。“你们说我们女人不会打仗？好，我证明给你们看。哀山上的汉军，我们女子军队去打。打下来了，功劳是狂虎军的。打不下来……”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打不下来，我们也不用人救。我们自己有手有脚，会跑。”

营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是那些女兵。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虎安琪能赢，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场戏好看。

虎啸林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虎安琪去打，但他说不出理由。她说得对，他没有带兵打过硬仗，不周山那一仗确实是在天狼军后面捡漏。她说他没有资格拦她。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虎安琪又往前走了一步，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要是不把哀山让给我，我就告诉父皇，你在军中欺辱女兵。你猜父皇会信谁？”

虎啸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虎安琪的眼睛，眼睛里没有亲情，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赤裸裸的算计。

她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他做过，就够了。

虎啸林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虎安琪，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在笑。

“好。哀山，给你打。”

虎安琪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谢谢大哥。”她转身，朝那些女兵挥了挥手，“姐妹们，走。咱们去打汉军。”

女兵们欢呼起来，跟着她朝哀山方向涌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笑声越来越远，营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虎啸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殿下，您真的让她去打？”一个老将军走过来，满脸担忧，“赵敢不是吃素的。公主殿下那三万人……”

“让她去打。”虎啸林转过身，走回大帐，“打输了，她自己知道回来。打赢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打赢了，功劳是她的。打输了，责任是她的。怎么算，他都不亏。

至于那个女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他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指使她。

……

哀山上，赵敢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透过雾气看着山下狂虎军大营的动静。他看见了一队赤红色的队伍从营中开出，朝哀山方向移动。队伍不大，三万人左右。

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蹲在岩石后面、靠在树干上、躺在草丛里的士兵。他们饿了好几天，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但当他们看见赵敢脸上的表情时，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怕吗？”

“不怕！”

“你们后悔吗？”

“不后悔！”

众多士兵眼神坚定，他们是为了掩护百姓才被困的。

一个个虽然断水断粮，但战意昂扬，都带着死战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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