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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泉州港的死人钱


大魏天命十七年。惊蛰。  东南沿海,泉州大港。
腥咸的海风卷着灰白色的浓雾,从无边无际的汪洋深处倒灌进港口。  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的腐臭、桐油的苦涩,以及码头苦力身上常年被海水浸泡发馊的汗酸味。
泉州湾最偏僻的泥滩上,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却朽烂不堪的造船厂。  巨大的原木龙骨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像一具具庞大的远古巨兽骸骨。
临海的破木栈道边缘。停着一辆由百年沉船阴沉木打造的轮椅。  方寸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条厚重的纯黑色狐皮毯子。
他换掉了太和殿上的绯红官服。没穿江南阔少的月白杭绸。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用粗麻线缝制的灰布短褐。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  洗去伪装的二十四岁面容,在海风的吹拂下,透着一种粗糙的市井颗粒感。
方寸的左手,捏着一个刚从桥墩底下抠出来的海蛎子。  外壳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尖锐的藤壶。  他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片小刀。
咔。  刀尖精准地顺着贝壳缝隙扎入。手腕向下一拧。  坚硬的蛎壳被生生撬开。露出里面包裹在泥沙与海水中、微微蠕动的灰白色软体鲜肉。
方寸没有用清水洗。  他直接将那半片贝壳凑到唇边。仰起头。  连同着那些黑色的泥沙、苦涩的海水,以及生猛的海蛎子肉,一口全部吸入嘴里。
闭上眼睛。缓慢地咀嚼。  生肉的腥甜、海水的极限咸涩、泥沙刮擦牙齿的粗糙感,在口腔里轰然爆开。  这味道冲,腥,野蛮。  就像这片大航海时代的海域。没有道德,只有最原始的吞噬。
“这海里的腥味。”  方寸咽下海蛎子,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比太和殿地砖上的血味。冲得多。”
他将手里那半片空壳,随手扔进脚下翻滚的浑浊海水中。
“万爷。”  轮椅后方的阴影里。云初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悄无声息地开口。  她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黑色短匕首。  “林镇海的狗。闻着味儿找来了。”
方寸没有回头。他又从旁边装满海水的木桶里,摸出第二个带泥的海蛎子。  “买下这座破产的造船厂,花了一万两白银。这么大一块肥肉扔进泉州港,那些吃海家饭的鲨鱼,肯定要来咬一口。”
小刀再次撬开蚌壳。  “放他们进来。老子正好缺几个跑腿的伙计。”
砰!  造船厂外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只穿着牛皮水靴的大脚,当场踹得粉碎。  木屑夹杂着生锈的铁钉,四下飞溅。
几十名赤着上身、胸口纹着青色夜叉图腾的精壮汉子,提着明晃晃的厚背砍刀。如狼似虎地涌入船厂。
为首的一人,是个光头。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独眼罩。  他腰间不仅别着钢刀,还扎眼地插着一把西方的燧发短火铳。黄铜枪管在冷雾中闪着幽光。  在这泉州港。能配火铳的,只有一家。  垄断东南海贸、手底下拥有三百艘武装商船的海盗军阀——“海龙王”林镇海的部下。
光头踩着泥水。大步流星走到木栈道前。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正在生吃海蛎子的方寸。又扫了一眼空荡荡、连一个护院都没有的破船厂。  独眼底闪过一丝狂妄的贪婪。
“你就是那个从中原逃难过来,盘下这座死船厂的万爷?”  光头拔出腰间的砍刀。刀尖直指方寸的鼻尖。刀刃上的寒气逼人。  “听着!这泉州港的每一滴海水,都是我们海龙王林爷的!”  “你这船厂,占了林爷的地盘。按规矩,第一年,保护费现银五万两!”  “少一个铜板。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残废连人带轮椅,填进海眼孔里喂王八!”
五万两白银。  这根本不是收保护费。这是明抢。是看准了外地来的肥羊,准备当场吃干抹净。
云初站在轮椅后。  右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只要方寸一个手势。半息之内,她就能让这个光头的喉管喷出三尺高的血柱。
方寸没有下令杀人。  他没有看那把指着自己鼻子的钢刀。  他将手里刚刚撬开的第二个海蛎子,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扯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黑色淤泥。
“五万两。太少了。”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腥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慵懒与散漫。
光头愣在原地。  他横行泉州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被刀指着,还嫌保护费要得少的。  “你脑子进水了?少在这跟老子装神弄鬼!”  光头怒骂。手臂发力。刀锋向前猛送半寸,死死贴上了方寸的鼻梁。
方寸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他没有起身。只是手腕微转。随意地将刀尖向旁边一拨。  当啷。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来。光头虎口发麻,砍刀险些脱手掉入海中。
“初丫头。给这位当家的,看看咱们的诚意。”  方寸靠回轮椅的黑狐皮垫子上。闭上眼睛。
云初松开匕首。  她转身。走到旁边一个被防水油布死死盖着的木箱前。  单手扯住油布一角。猛地掀开。  露出了一个沉重厚实的生铁大箱子。没有上锁。  云初抓住箱盖的黄铜拉环。用力掀起。
光头和身后的几十名海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以为会看到满箱刺目的黄金,或者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  但是。没有。  生铁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一捆一捆、盖着各色地下钱庄鲜红大印的泛黄纸张。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光头感觉自己被耍了。独眼中爆发出狠厉的杀气。  “拿一箱废纸来糊弄老子!老子活劈了你!”
“废纸?”  方寸睁开眼。  深邃的黑眸里,瞬间爆发出资本屠夫那种看透骨髓的极致冰冷。  “你不识字。可以找个认识字的账房来读读。”
方寸手指一勾。  云初从箱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纸张。直接甩在光头的脚下。  纸张散落在泥水边缘。
光头虽然是个粗人,但做海盗的,对借据和银票的格式再熟悉不过。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只仅剩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大魏天命十五年。林镇海,借泉州通汇地下钱庄现银三十万两。月息三分。到期不还,以三十艘武装商船抵债。”  “大魏天命十六年。林镇海,抵押泉州十三处码头地契。借江南大通钱庄现银五十万两。用以购买西方红夷大炮一百门。”  “大魏天命十七年春。林镇海……”
光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地上的每一张纸。都是他们家老大,海龙王林镇海,这几年为了扩充舰队、购买西方火器、贿赂大魏水师,而在暗中签下的高利贷借据!
海盗虽然抢钱,但维持三百艘战舰和几万名亡命徒的每日消耗,是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一旦资金链断裂。战船的饷银发不出。手底下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海盗,当场就会哗变杀人。
“你……你到底是谁?!”  光头惊恐万状地盯着轮椅上的方寸。  他看方寸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头待宰的肥羊。而是在看一个能够一口吞掉整个泉州港的深海怪物。
“老子叫方隐。道上给面子,叫一声万爷。”  方寸双手互抄在粗布短褐的袖筒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老子来泉州这半个月。没干别的。”  “老子用从北方带来的一点‘小钱’。把林镇海在东南五省、包括地下黑市欠下的所有烂账、死账、高利贷。”  “全部买断了。”
方寸身体前倾。眼神中透着降维打击的绝对碾压。  “现在。这箱子里,装的是林镇海欠老子的三百五十万两白银本金。”  “外加一百二十万两的利滚利。”  “老子不仅不需要交保护费。”
方寸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木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去。滚回去。告诉你们家林爷。”  “老子现在,是他最大的债主。”  “这泉州港的每一滴海水,他林镇海名下的每一艘破船。甚至他腰上挂着的那把刀!”  方寸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炸响在码头。  “都是老子的!”
“让他限期三天。带着现银滚到这破船厂来,给老子结清利息。”  “少一个铜板。老子就拿着这些借据,合法合规地去海面上,扣他的战船!”
死寂。  海风吹过破败的栈道。  几十名手持砍刀的凶悍海盗,在这坐着轮椅的残疾人面前。  被几张轻飘飘的纸。吓得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在真金白银的绝对资本碾压下。他们手里沾满鲜血的砍刀,不过是给财主看门护院的破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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