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北分治,如何书写两朝起居
时间是一把钝刀。切碎了大景王朝的版图。
转眼,已是景文三年,秋。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大雁排成“人”字形,悲鸣着向南飞去。羽翼划破铅灰色的冷云。
大景王朝,裂成了两半。
南边,是被吓破胆的楚承晏。他在江南士族的拥簇下,在金陵重新搭起了一个草台班子。年号依旧是“建武”。隔着滚滚长江,天天发檄文,痛骂北边的叔叔是乱臣贼子。
北边,是以三十万铁骑入主京师的景文帝,楚玄霆。他手握重兵,占据正统宗庙,以正统自居。
两朝对立。互相视为伪帝。
起居院内。
窗外秋风凄紧,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沙沙地砸在破旧的窗棂纸上。
云知微坐在火盆旁。
三年过去,他对外宣称的年纪,已经逼近知天命之年。
为了配合这日益增长的工龄,他的双鬓被骨粉彻底涂白。嘴角向下耷拉,眼角的青黛纹路加深了三分。
他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走路时,右腿刻意拖曳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那是他三年前为了拒绝封侯拜相,强行给自己捏造的“严重风湿骨痛”。
此刻,他正用一把小铁钳,翻拨着火盆里埋着的几个灰头土脸的烤红薯。
焦糊的甜香弥漫在起居院里。驱散了深秋的阴寒。
“云大人!这笔根本没法落啊!”
同僚林静深抱着一大摞刚装订好的册子。满头大汗地冲进里屋。
他将册子重重砸在书案上。纸张震起一层灰尘。
“南边那位发了讨贼檄文,通告天下,今年是建武四年。”
林静深急得直跺脚,指着那堆空白的史册。
“咱们陛下这边,钦定今年是景文三年。这史书的纪年,到底该写哪一个?!”
云知微头也没抬。铁钳夹出一个烤得冒油的红薯。
他剥开焦黑的表皮。露出金黄滚烫的薯肉。热气升腾,烫得他两根手指直捏耳朵。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云知微咬下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咀嚼。
“林大人。你在北边的京城端饭碗,拿的是景文帝的俸禄。你管南边那个干什么?南边那个,是流寇,是伪朝。”
林静深压低声音,惊恐地环顾四周。
“可是!南边那位,毕竟是先帝名正言顺传位的太子!他是在这太极殿上正儿八经坐过龙椅的!”
林静深凑近云知微的耳畔。声音细若游丝。
“咱们若是全盘否认建武朝。这中间空缺的几个月,怎么圆?难道在史书上写,大景朝有几个月没有皇帝?”
这不仅是史学问题,这是要命的政治站队。
承认建武帝,就等于承认当今的景文帝是举兵反的篡逆。
不承认建武帝,那建武年间颁布的政令、科举取士的功名、百姓缴纳的赋税,统统成了非法。
云知微咽下红薯。咽喉被烫得发紧。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吃你的红薯。史书怎么写,轮不到咱们操心。太极殿里那位,比咱们急。”
话音未落。
起居院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冷风夹杂着落叶疯狂涌入。
四名身披重甲的御前带刀侍卫,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
战靴踩在青砖上,铿锵作响。
为首的侍卫统领面容冷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云知微。陛下口谕。即刻前往御书房问对。”
林静深吓得手一抖。一本册子掉在火盆边,边缘瞬间被烤得焦黄。
云知微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抓起那根紫檀木拐杖。右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重的轨迹。
“笃。嘶。笃。嘶。”
木棍敲击地面,伴随着鞋底摩擦声。他佝偻着背,咳了两声。
“微臣遵旨。统领大人带路。”
他心想:麻烦来了。新帝的刀,终于要架在史官的脖子上了。
皇宫内,肃杀之气极重。
景文帝楚玄霆是马上打天下的武将。他不喜欢太监的阴柔,更厌恶文官的繁文缛节。
从太极殿到御书房的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从北境跟着他杀出来的百战死士。
盔甲的冷光刺痛眼球。空气里连一丝花香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铁锈味。
御书房外。没有通传。
侍卫统领直接推开沉重的雕花楠木门。
“进去。”统领冷喝。
云知微迈过门槛。
大殿内没有点熏香。光线充足,透着一股军帐般的冷硬。
楚玄霆没有穿宽大的龙袍。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
他站在巨大的紫檀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南朝大印的文书。
地上,散落着十几本被撕碎的奏折和史料草稿。
“微臣云知微。叩见陛下。”
云知微扔下拐杖。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贴地。
楚玄霆没有叫平身。
他大步绕过御案。战靴踩碎了地上的废纸。
“云知微。朕看了史馆送上来的《起居初稿》。”
楚玄霆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
“初稿里。你们这群史官,竟然还在用‘建武’这个年号纪事!”
一本厚重的史册,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云知微的额头前方寸许处。
纸页翻卷。砸出一股冷风。
“南边那个废物。给朕发了这篇讨贼檄文。”
楚玄霆将手里的那份文书扔在云知微的脸上。
“他骂朕是弑君篡位。骂朕是囚禁手足的逆贼。他号召天下士子,共讨朕这个北朝伪帝!”
云知微跪在原地。任由那份檄文盖住他的视线。
他没有伸手去拿。呼吸平缓。
“朕的大景,是朕带着三十万儿郎,一刀一枪从乱局里杀出来的!没有朕,这京城早被那些贪官污吏掏空了!”
楚玄霆走到云知微面前。
一双黑色的牛皮战靴停在云知微的鼻尖前。
“朕要修史。”
楚玄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朕要你在大景的皇家实录上。彻底抹去楚承晏存在的痕迹。”
“把那几个月,全部抹掉。”
“朕要史书清清楚楚地写明:先帝驾崩当日,便已传位于朕。朕,是毫无争议、毫无断层的正统天下共主。”
冰冷的指令落下。
大殿内陷入死寂。
云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
抹去历史?
这根本不是改几个字那么简单。
一旦在官方史书上抹去建武帝的存在。那几个月里,朝廷发生的一切赋税运转、刑狱判决、甚至是官员的升迁贬谪,全部变成了一笔烂账。
天下读书人最重法统。
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仅无法堵住南朝的嘴,更会彻底激怒北方的士林阶层。
皇帝这是要用皇权的暴力,强行切断历史的逻辑。谁去执笔,谁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口诛笔伐的千古罪人。最后,皇帝为了平息众怒,必然会杀掉这个执笔的史官祭天。
云知微的双手死死扣住金砖的缝隙。
“陛下……”
云知微抬起头。那张画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诚惶诚恐。
“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
“微臣若是直接抹去那几个月。天下的悠悠众口,必会沸反盈天。那些在建武朝考中科举的士子,必会聚众闹事。朝局将乱啊!”
“大胆!”
楚玄霆怒喝一声。
“呛啷”一声脆响。
一抹森冷的寒光,在御书房内骤然亮起。
楚玄霆拔出挂在旁边的龙泉宝剑。剑锋划破空气。
冰冷刺骨的剑刃,直接压在云知微的左侧脖颈上。
剑锋极快。瞬间割开了一层表皮。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剑槽缓慢爬行。
致命的金属寒气,刺激着云知微颈部的动脉疯狂跳动。
“天下的悠悠众口?”
楚玄霆俯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暴戾。
“朕的剑,杀得尽这天下的百万叛军。难道杀不尽几个嚼舌根的酸腐儒生?!”
剑刃向下压了一分。血流加快。
“朕留着你。是因为你当年献出遗诏有功。是因为你懂分寸。”
楚玄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死神的宣判。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史书,你抹,还是不抹。”
“抹不掉那个废物。朕现在,就先抹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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